圣裘德医疗中心七层的儿科病房在深夜十点后禁止探视。但艾丹认识值夜班的护士长——一个在这层楼工作了二十年的菲律宾女人,她曾亲眼看着露西从婴儿长到六岁,从会走路到坐轮椅,从满头金发到光秃秃的头顶。她看到艾丹站在走廊尽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门卡刷开了病房的门,然后转身走回了护士站。
病房里的夜灯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晕,像一只被调暗了亮度的萤火虫。露西蜷在病床上,手里仍然攥着那只掉了毛的玩具兔子。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哨音——那是她的肺功能正在缓慢衰退的信号。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涂鸦,画面上是两个小人,一个大,一个小,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天空是紫色的,草地是蓝色的,儿童对现实的色彩认知从来不受规则的约束。
在小人的上方,她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着一行字:“爸爸,回家。”
艾丹在床边坐下,将公文包轻轻放在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夜灯的照射下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长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1998年伊斯特伍德制药厂年会上的合影,五个人站在大厅里,他父亲温和地对着镜头笑着。照片背面写着那五个人的名字,加上霍兰德和莫罗,一共七个人。其中四个人已经死了。哈蒙德医生坐在轮椅上等待一场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埃莱娜躺在医院的另一层楼里正在接受静脉补液。莫里森法官收到了死亡威胁却仍然独自去见了最后的证人。
而他自己——艾丹·韦克,轴心健康的首席法务官,坐在女儿的病房里,手里握着一本足以摧毁整个公司的书。
如果他现在公开《沉默的合唱》,公布莫罗的默克制药备忘录,公布那份被标为“成功经验”的商业计划书,轴心健康的股价将在一周内归零。集体诉讼将演变成刑事调查。霍兰德将被带上被告席,而这次她不会再有任何法务团队可以依靠。
然后呢?
尼维塔会停产。供应链会在混乱中断裂。那些依赖尼维塔活着的孩子——包括露西——将在断药后的一到三个月内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和病情反弹。这是医学上的事实,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商业条款。正义得到伸张的那一刻,他的女儿将开始走向死亡。
艾丹将照片放回口袋,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本深蓝色布面的《沉默的合唱》。他翻到扉页,看到了父亲当年留下的铅笔签名:理查德·韦克,1999年。那是在父亲发现塞维林副作用证据的第二年,也是他第一次将证据交给格雷戈里·马尔切蒂的前一年。
父亲在这本书的页边做了大量批注,用的是一种极细的铅笔,字迹工整但细密,像是试图节省空间以便写下更多的思考。艾丹翻到第四章——那一章记录的是默克制药在尼日利亚的临床试验,两千名感染了细菌性脑膜炎的儿童被分成两组,一组接受M-7治疗,另一组接受传统的青霉素。M-7组的存活率比青霉素组高出百分之十二,但听力损伤的比例是青霉素组的五倍。
在页边,父亲用铅笔写道:
“计算方式:12%的额外存活率除以500%的额外致残率。如果幸存者的人数是X,致残者的人数是Y,那么默克的选择是牺牲Y来拯救X。问题是,做出这个选择的人从未问过Y的意见。这就是整个制药工业的道德核心——他们将不可量化的生命用数据替代,然后将数据交给那些从未见过病人面孔的董事会投票。”
艾丹继续翻下去。在第七章——关于默克如何利用殖民地法律漏洞逃避赔偿责任的章节——父亲的批注变得更加尖锐:
“这与伊斯特伍德的塞维林案完全一致。制药公司选择在监管薄弱的地区首先上市高风险药物,积累数据和利润后,再进入发达国家市场。他们称其为‘渐进式市场渗透’,但实际上,他们将第三世界视为大规模人体试验的免费实验室。默克在1940年代对非洲所做的,正是伊斯特伍德在1990年代对卡尔德拉港旧城区所做的。”
艾丹的手指停在了一行被父亲用力划了三条线的文字上。那是福克斯的原文:
“最令人绝望的不是犯罪本身,而是犯罪者的逻辑总是可以被包装成一种必要。他们说牺牲是不可避免的,然后用‘不可避免’这个词来逃避‘问责’。”
父亲在这段话旁边只写了两个字:“露西。”
艾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看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父亲在1999年就写下了“露西”这两个字——那是在露西出生前整整十几年。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他快速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在福克斯的后记下方,父亲用铅笔写了一段长长的文字,笔迹明显比前面的批注更加潦草,似乎是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中完成的:
“我今天在门诊遇到了一个新病例。一个小女孩,两岁,刚被确诊为基因突变导致的免疫缺陷。主治医生说,这种病如果有一种正在进行临床试验的新药可以在十年内上市,她的预后将大大改善。新药的代号是NV-01。它的研发团队来自伊斯特伍德制药厂的研发中心——正是当年研发塞维林的同一支团队。那个团队的老大曾经将第一代高风险药推向市场,现在他们将用同样策略将新一代孤儿药推向市场。而那个小女孩——她的母亲说,她叫露西。多么美好的名字。但美好的名字背后,是同一个恶魔。”
艾丹的手在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从肩膀到指尖的全身性战栗,像地震前的预兆。父亲在1999年就预见了露西的病,预见了尼维塔会被研发出来,预见了它将定价到什么样的高度,预见了所有这一切。他不是先知——他只是一个花了二十五年研究制药工业犯罪模式的人,当数据足够多时,预测未来就成了一道数学题。
而他的答案写在书末的最后一句话里:
“所有试图阻止这一切的人都已经或将要面临危险。如果我无法亲眼看见正义实现的一天,那么我把这一切留给我的儿子。他知道如何阅读法律条文,但他也需要学会如何阅读人性。希望他能在一切还未太迟之前,明白一个道理:正义和生存从来不会手拉手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你必须选择,而你选择的代价,可能比你的生命更昂贵。”
艾丹合上书,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是在为父亲的死而哭,也不是在为露西的病而哭。他在为一个更加残忍的事实而哭——父亲的预言全部实现了。制药工业的犯罪逻辑从1947年延续到了今天,从默克到伊斯特伍德再到轴心健康,每一步都踩在父亲的预测上,精准得像一颗沿着轨道滑行的子弹。
而他现在站在那颗子弹的弹道正前方。
他可以选择躲开——销毁《沉默的合唱》,销毁莫罗的文件,用他的法律技能帮助霍兰德继续隐藏真相,以此确保尼维塔的生产线不会因为公司崩溃而中断。这样做将拯救他的女儿,也将让他彻底沦为父亲预言的最后一个牺牲品:不是死于塞维林,而是死于他亲手埋葬了父亲用生命收集的所有证据。
他也可以选择前进——将一切公之于众,让轴心健康为它的罪行付出代价,让霍兰德站在她应得的审判席上,让父亲和其他所有死者的牺牲得到证明。但代价是露西的病将会急剧恶化,而他在法律和医学上都将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正义和生存从来不会手拉手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父亲早就告诉了他答案。他只是用了太长时间来拒绝相信它。
凌晨两点,艾丹走出医院,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撕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色的天空。他深呼吸了几次,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杯泼在脸上的冰水。
他的手机亮了起来。是西蒙发来的消息:
“总部今晚收到法院传票。莫里森法官批准了原告方的紧急动议,要求我们提交尼维塔的全部成本构成数据。最后期限是明天下午三点。霍兰德已经通知所有高管明早八点召开危机会议。她让我转告你——‘告诉韦克,现在是时候选择站在哪一边了。’”
艾丹删除消息,拨通了奥康纳的电话。
“你还在医院吗?”他问。
“在。”奥康纳的声音听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加疲惫,“埃莱娜的状况稳定下来了,但她一直在反复说一个词——‘圣尼古拉斯’。”
“圣尼古拉斯?”
“就是那个码头的名字。在卡尔德拉港旧港区。那里有一排废弃的海运集装箱。埃莱娜说,菲利普·莫罗在临终前将一些文件藏在了其中的一个集装箱里,钥匙放在某个只有哈蒙德医生知道的地方。”
艾丹靠在车门上。“霍兰德知道吗?”
“不清楚。但如果我们去搜查那个集装箱,恐怕会打草惊蛇。”奥康纳顿了顿,“而且,我不确定现在去拿那些文件是不是一个好主意。明天就是提交成本数据的最后期限。如果公司彻底崩溃,那些依赖尼维塔的病人怎么办?”
“你不需要考虑这些,奥康纳。你是警察。”
“我是警察没错,但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四十多年。每个调查制药案的警察最终都会面临同一个问题:当我们把坏人关进监狱时,那些好人的药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艾丹从未听过的犹疑,“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
“我知道。”艾丹说,“但我父亲在二十五年前就找到了答案。他选择用自己的死亡制造一份无法被销毁的证据。我不能让他白白死去。”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我决定去集装箱。明天法庭上见。”
挂断电话后,他启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驶入夜色中时,后视镜里倒映出医院七楼那扇仍然亮着灯光的窗户,灯光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像一座正在慢慢熄灭的灯塔。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水花溅起后坠落在柏油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远处的卡尔德拉港旧港区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那些废弃的集装箱在黑暗中排列成一排沉默的方阵,等待着某个人打开其中一只,释放出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而那个决定,已经从父亲手中传到了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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