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重逢
阿歜冲上去,一把抓住邴角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往悬崖下坠。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风在耳边呼啸,树枝抽打在脸上生疼。他的手死死抓着邴角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砰——
剧烈的撞击。阿歜感觉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歜被一阵疼痛唤醒。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几根枯黄的树枝。
他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树枝托住了他,没让他掉下去。
邴角呢?
他四处看,看见邴角躺在他下面几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邴角!”阿歜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歜挣扎着从树上爬下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滑到邴角身边,蹲下来看他。
邴角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有血。阿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邴角!邴角!”阿歜拍他的脸。
邴角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阿歜,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
“别说话。”阿歜打断他,“坚持住,我找人救你。”
他抬头往上看。悬崖很高,根本爬不上去。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老韩他们呢?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老韩和那个年轻警察肯定还在上面。他们应该会下来找。
“哥。”邴角的声音很弱。
阿歜低头看他。
“对不起。”邴角说。
“对不起什么?”
“把你……拉下来了。”
阿歜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我弟。”他说,“我不拉你拉谁?”
邴角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我骗了你。”
“我知道。”
“你……你不生气?”
阿歜沉默了几秒。
“生气。”他说,“但你是为我好。”
邴角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出一口血,脸色更白了。
阿歜的心往下沉。他不懂医,但知道吐血不是好事。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邴角摇摇头。
“哥,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没机会了。”
阿歜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燕的事,我骗了你。”邴角说,“其实我知道她不是我妹妹。从一开始就知道。”
阿歜愣住了。
“什么?”
“那年我养父告诉我,说小燕是我妹妹。我信了。后来我自己去查,发现不是。”邴角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她妈生她的时候,我养父已经跑了。她不可能是我的亲妹妹。”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照顾她。”邴角说,“不管她是谁,我都想照顾她。她过得太苦了。”
阿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假装不知道。”邴角继续说,“我让她以为我是她哥哥,让她以为我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样她就不会觉得欠我什么。”
“那她呢?她知道吗?”
邴角摇摇头。
“她不知道。她以为那个谎言是真的。”
阿歜沉默了。
“哥。”邴角突然抓住他的手。
阿歜低头看他。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邴角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小燕。”
阿歜心里一紧。
“她不需要我照顾。她有阎职。”
邴角摇摇头。
“阎职……护不住她。”他说,“他太软了。小燕需要的是能替她扛事的人。”
“那你觉得我能?”
邴角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不能,也得能。”他说,“因为你是我哥。”
阿歜没有说话。
邴角的眼睛慢慢闭上。阿歜的心猛地一抽,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越来越弱。
“邴角!别睡!醒醒!”
邴角没有回应。
阿歜抬头大喊:“救命!救命!”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没有人回应。
他抱着邴角,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动静。阿歜抬头,看见几根绳子垂下来,紧接着几个人顺着绳子滑下来。
老韩第一个落地,跑过来。
“怎么样?”
“快救他!”阿歜喊。
老韩蹲下来看了看邴角,脸色变了。他冲后面的人挥手:“担架!快!”
几个人把邴角抬上担架,用绳子固定好。上面的人开始往上拉。
阿歜也想上去,被老韩按住。
“你先等着,一会儿接你。”
阿歜看着邴角被拉上去,心里像悬着一块石头。
……
两个小时后,阿歜坐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缠着绷带,脸上贴着纱布。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老韩坐在他旁边,抽着烟。护士过来提醒不能抽烟,他把烟掐了。
“会没事的。”老韩说。
阿歜没有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阿歜抬头,看见阎职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警察。
“阿歜!”阎职跑过来,“怎么回事?我听说了,邴角他……”
阿歜指了指手术室的门。
阎职看着那盏红灯,脸色变了。
“怎么会这样?”
阿歜没有说话。
阎职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燕呢?小燕怎么样了?”
阿歜看了他一眼。
“关着呢。”
阎职低下头。
“我想见她。”
“见不到。”老韩在旁边说,“她现在是重犯,不能随便见。”
阎职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她不是主犯。”他说,“主犯是李二柱,她已经死了。”
“法律不是这么论的。”老韩说,“她是策划者,指使者,就是主犯。”
阎职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手术室的灯灭了。
阿歜猛地站起来。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
阿歜点点头。
“病人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颅内出血,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我们做了手术,但能不能醒过来,看他自己。”
阿歜的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
……
重症监护室里,邴角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
阿歜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弟弟,他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可这一个星期里发生的事,比他过去二十八年都多。
他想起邴角说的话:“因为你是我哥。”
他算什么哥?从小到大,他不知道有这个弟弟的存在。他没照顾过他一天,没给过他任何东西。可邴角为了他,杀了人,跳了崖。
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邴角。”他轻声说,“醒过来。你不是让我照顾小燕吗?你醒过来,自己去照顾。”
邴角没有反应。
阿歜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那些数字告诉他,邴角还活着,但随时可能离开。
门开了,老韩走进来。
“阿歜,出来一下。”
阿歜看了邴角一眼,跟着老韩走出去。
走廊里,老韩递给他一根烟。阿歜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有件事得告诉你。”老韩说。
“什么事?”
“小燕那边,有新情况。”
阿歜看着他。
“她招了。”老韩说,“但不是招自己,是招别人。”
“招谁?”
“招邴野。”
阿歜愣住了。
“邴野?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老韩点点头,“但她招的事,跟邴野的死有关。”
阿歜的脑子里飞速转动。
“她说,邴野不是李二柱杀的。”
“什么?”
老韩看着他,慢慢说:“她说,邴野是自杀的。”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怎么知道?”
“她说邴野临死前见过她。”老韩说,“就在你们被抓的那天上午。邴野去找她,跟她说了很多事。”
“什么事?”
“那块田的事。”老韩说,“还有邴角的身世。”
阿歜的脑子彻底乱了。
“邴野说,那块田,他本来是想留给邴角的。但他后来改了主意,决定留给小燕。为什么?因为小燕是他女儿。”
“可小燕不是……”
“不是他女儿?”老韩看着他,“你信吗?”
阿歜没有说话。
“小燕说,邴野告诉她,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她妈当年嫁人的时候,肚子里怀的就是他的孩子。那个男人知道,但认了。”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小燕真的是……”
“对。”老韩点点头,“她是邴野的女儿,邴角的亲妹妹。”
阿歜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邴野还说,”老韩继续,“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他哥,一个是秀芬。他害死了他哥,辜负了秀芬。他活够了。”
“所以他……”
“对。”老韩说,“他故意让李二柱杀他。他知道李二柱会来,他故意不躲。”
阿歜想起邴野的信。信里说:“我没反抗,让他动手。我活够了。”
原来那不是信,那是遗书。
“小燕说,”老韩看着他,“邴野让她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邴角这孩子,命苦。让他好好活着。”
阿歜低下头,眼眶发酸。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跑过来。
“病人醒了!”
阿歜猛地转身,冲进重症监护室。
邴角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他看见阿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阿歜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醒了?”
邴角点点头,很轻。
“哥。”他的声音很弱。
“嗯。”
“小燕呢?”
阿歜沉默了几秒。
“她没事。”
邴角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是我妹妹吗?”
阿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老韩说的话,想起邴野的遗言。小燕是邴野的女儿,邴角也是邴野的儿子。他们是亲兄妹。
可他能告诉邴角吗?
邴角现在这个状态,能承受吗?
他看着邴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恐惧。他怕知道真相,又想知道真相。
阿歜深吸一口气。
“是。”他说,“她是你妹妹。”
邴角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就好。”他说。
阿歜握着他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邴角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阿歜站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天快黑了。
老韩走进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出来一下。”
阿歜跟着他走出去。
走廊里,老韩的脸色很严肃。
“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那块田,出事了。”
阿歜心里一紧。
“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人去那块田里挖东西。”老韩说,“挖出来一具尸体。”
阿歜愣住了。
“尸体?”
“对。”老韩点点头,“经过初步鉴定,是三十年前的尸体。”
阿歜的脑子里飞速转动。
三十年前?那是邴野的哥哥死的时候。
“是谁?”
老韩看着他,慢慢说:“邴原。”
阿歜的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邴原?他父亲?
可邴野不是说,把他哥埋在山里了吗?
老韩继续说:“尸体旁边还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邴家田。”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块田里埋着邴原?
那邴野埋在山里的,是谁?
他突然想起邴野日记里的一句话:“我把他埋在山里,然后用了他的名字。”
他埋的,真的是他哥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