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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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抉择

《竹影逃亡》 作者:判例爱好者 字数:3003

夜里的风很凉,吹得阿歜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老韩开着车,沿着山路往那块田的方向走。阿歜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树林,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具尸体,确定是邴原吗?”他问。

“还不确定。”老韩说,“得等DNA鉴定。但现场发现的遗物,有一块怀表,上面刻着‘邴原’两个字。”

阿歜沉默了。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片田边。田地里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打着手电筒在勘查。阿歜下车,跟着老韩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照在一个深坑里。坑底躺着一具白骨,衣服已经腐烂成碎片,但还能看出是人形。

阿歜站在坑边,看着那具白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的父亲吗?

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父亲”,又是谁?

“韩队。”一个法医走过来,“初步判断,死者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三十年。死因是……”他顿了顿,“后脑勺被重物击打。”

阿歜愣住了。

“不是淹死的?”

“不是。”法医摇摇头,“颅骨有明显骨折痕迹,是钝器击打造成的。”

老韩看了阿歜一眼,没说话。

阿歜的脑子里飞速转动。

邴野的日记里说,他哥是跳河死的。可这具尸体,是被人打死的。

那打死他的人是谁?

他突然想起邴野日记里另一句话:“我把他埋在山里,然后用了他的名字。”

他埋的,真的是他哥吗?

还是他杀了人,然后埋了?

“还有这个。”法医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怀表。

阿歜接过来,借着灯光看。怀表很旧了,表面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的字:邴原,1970年。

这是他父亲的东西。

他小时候见过这块表,父亲一直带在身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问过,父亲说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是跟着主人一起埋在这儿了。

那山里的那座坟,埋的是谁?

老韩在旁边打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走过来。

“有结果了。”他说。

“什么?”

“山里的那座坟,我们挖开了。”

阿歜的心一紧。

“里面有什么?”

“空的。”老韩说,“什么都没有。”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的?

那邴野这些年拜祭的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邴野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被抓。他说:“你爸临死前托人带话,让我帮他一把。”

他说的“你爸”,是谁?

是他亲爹,还是那个从小养大他的人?

老韩看着他,慢慢说:“阿歜,有件事,得问你。”

“什么?”

“你记得你爸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阿歜想了想。

“我十五岁那年。”他说,“夏天。”

“怎么死的?”

“跳河。”

老韩沉默了几秒。

“你亲眼看见的?”

阿歜摇摇头。

“没有。那天我放学回家,村里人说你爸跳河了。我去河边看,他们已经把人捞上来了,盖着白布,我没看见脸。”

老韩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阿歜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那具尸体不是淹死的,是被打死的,那被捞上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年父亲死后,家里办丧事。很多人都来了,包括那个放羊的老人——他以为的叔叔。那个人站在灵前,哭了很久。他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人跟他家非亲非故,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伤心,那是愧疚。

他杀了人,然后来送葬。送的是被他杀的人。

阿歜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韩队。”他开口,声音在发抖。

“嗯?”

“我想见小燕。”

老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

第二天上午,阿歜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小燕。

她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阿歜,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阿歜坐在她对面,隔着玻璃。

“有些事想问你。”

小燕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妈,秀芬,还活着吗?”

小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阿歜沉默了几秒。

“她临死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小燕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歜看着她。

“那块田里,挖出了一具尸体。”他说,“是邴原的。”

小燕的脸色变了。

“三十年前死的,不是淹死的,是被人打死的。”阿歜继续说,“山里的那座坟,是空的。”

小燕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这事吗?”阿歜问。

小燕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知道。”

阿歜的心一紧。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临死前告诉我的。”小燕说,“她说,三十年前,邴野杀了他哥,然后把尸体埋在那块田里。”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因为那块田。”小燕说,“邴原想把田卖给商人家,邴野不让。兄弟俩吵起来,邴野失手打死了他哥。”

“可日记里写的不是这样。”

“日记是他后来写的。”小燕说,“他编了个故事,骗自己,也骗别人。”

阿歜靠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那他后来……”

“后来他用了他哥的名字,过了一辈子。”小燕说,“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他不知道,有些罪,赎不了的。”

阿歜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燕沉默了几秒。

“很早就知道了。”她说,“我妈跟我说过很多事。她说邴野不是好人,让我离他远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是我爸。”小燕打断他,“不管他干了什么,他是我爸。”

阿歜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燕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阿歜,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些人,都是被那块田害的。”她说,“邴家兄弟为了它反目成仇,商人家为了它设局害人,阎职为了它娶了我,你为了它杀人。一块地而已,种不出金山银山,却让人命一条一条往里填。”

阿歜没有说话。

小燕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她说,“你帮我跟阎职带个话。”

“什么话?”

“让他别等我了。”

阿歜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燕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弟弟,邴角,他不是邴野的儿子。”

阿歜愣住了。

“什么?”

“他是邴原的儿子。”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说,当年邴原死的时候,他老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邴角。”

“那他怎么……”

“邴野把他抱走了。”小燕说,“他杀了人家爹,就把人家儿子抱回去养,想赎罪。”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燕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邴角不是你的弟弟,他是你的堂弟。”她说,“但不管你叫他什么,他都为你跳了崖。”

门关上了。

阿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从看守所出来,阿歜直接去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里,邴角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阿歜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是他的堂弟,不是亲弟弟。

可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起邴角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我哥。”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在他心里,邴角就是他弟弟。

“邴角。”他轻声说,“醒过来。我有事告诉你。”

邴角没有反应。

阿歜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你知道吗,你不是邴野的儿子。”他说,“你是邴原的儿子。是我亲叔的儿子。”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没有变化。

“你爸是被邴野杀的。”他继续说,“他杀了你爸,然后把你抱走养大。他养了你三十年,赎了三十年的罪。”

邴角的眼睛动了动。

阿歜看见了,心里一喜。

“你听见了?”

邴角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

“哥……”他的声音很弱。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阿歜点点头。

邴角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阿歜愣住了。

“什么?”

“我养父……不,邴野……他临死前告诉我了。”邴角说,“他说他杀了我亲爹,让我原谅他。”

“那你……”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邴角说,“他养了我三十年,对我很好。可他杀了我亲爹。”

阿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邴角睁开眼睛,看着他。

“哥,你说,我该原谅他吗?”

阿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事,得你自己想。”

邴角没有说话。

阿歜握着他的手。

“不管你想不想得通,你都是我弟。”他说。

邴角看着他,眼眶红了。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阿歜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今天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稀疏地挂在天上。

老韩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阿歜出来,他招招手。

阿歜走过去。

“上车。”

“去哪儿?”

“回去。”老韩说,“案子还没结。”

阿歜上了车。车往县城开,一路沉默。

快到的时候,老韩突然开口。

“那块田,你怎么看?”

阿歜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看?”

“那块田。”老韩说,“死了这么多人,你觉得值吗?”

阿歜沉默了几秒。

“不值。”他说,“可有些事,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阿歜想了想。

“是逃不逃得掉的问题。”他说,“那块田就像一个漩涡,把人往里卷。你想逃,逃不掉。”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停在厂房门口。阿歜下车,刚要往里走,老韩喊住他。

“等等。”

阿歜回头。

“有人要见你。”

“谁?”

老韩没有回答,只是朝厂房里指了指。

阿歜走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个人转过身。

是阎职。

他的脸色很憔悴,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见阿歜,他走过来。

“阿歜。”

“怎么了?”

阎职看着他,眼眶红了。

“小燕……小燕死了。”

阿歜愣住了。

“什么?”

“刚才看守所打电话来。”阎职的声音在发抖,“她自杀了。”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自杀的?”

“上吊。”阎职说,“用床单。”

阿歜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小燕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别等我了。”

原来她那时候就决定了。

阎职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阿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老韩走过来,脸色很严肃。

“阿歜,有件事。”

“什么事?”

“小燕留了一封信。”

阿歜看着他。

“给谁的?”

“给你的。”

老韩递过来一个信封。阿歜接过来,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歜:

我走了。有些事,活着解决不了,死了也许能。

那块田,我留给阎职了。他这辈子,就指着它活了。

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

邴角,不是邴原的儿子。

他是邴野的儿子。

我妈骗了你,我也骗了你。

对不起。

小燕”

阿歜看完信,手在发抖。

邴角是邴野的儿子?

那小燕说的那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阿歜!你去哪儿?”老韩在后面喊。

阿歜没有回头。

他得去医院。

他得问问邴角,到底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