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魂电波
天边那点亮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歜盯着后视镜看了足足十分钟,直到眼睛发酸。山路弯弯曲曲,每次转弯他都以为那点亮光会再次出现,但每次后视镜里都是空荡荡的黎明前的灰蓝色。
“你一直看什么呢?”阎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阿歜收回视线,“你睡会儿吧,天亮还早。”
“睡不着。”阎职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阿歜。阿歜摇摇头,他自己点上,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山林里潮湿的气息。
“咱们这车还能开多久?”阎职吐出一口烟。
“油箱还有一半。”阿歜看了眼油表,“天亮前得找个地方加油。”
“加油站有监控。”
“我知道。”
阎职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
阿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出城之前他只想着一件事:跑。跑到没人的地方,跑到警察追不到的地方。可现在天快亮了,油快没了,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他完全没有计划。
皮卡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段直路。阿歜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那点亮光又出现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
“怎么了?”阎职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阿歜强迫自己不去看后视镜,“你接着抽你的。”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每隔几秒,他就会瞥一眼后视镜。那点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不是一盏灯,是两盏——是车灯。
“有车跟着咱们。”他终于说出来。
阎职猛地转头往后看:“在哪儿?”
“别回头!”阿歜低吼,“你他妈一回头人家就看见了!”
阎职硬生生把脖子转回来,但整个人都绷紧了:“什么车?警车?”
“看不清,太远。”阿歜踩下油门,皮卡轰鸣着提速,“但这条山路没岔路,就咱们俩车。”
“会不会是路过的?”
“这条路是死路,前面只有几个村子,过了村子就是山。”阿歜的声音很冷静,“三点多从市里出来的车,天亮了才到这儿,你信吗?”
阎职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那怎么办?”
阿歜没有说话。他盯着前方的路,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后面的车越来越近了,车灯在晨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光。
“前面有个村子,咱们穿过去。”阿歜说,“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们不熟悉路。”
皮卡冲下山坡,前方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房屋。这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一条主路贯穿南北。阿歜没有减速,皮卡轰鸣着冲进村子。
“拐!”阎职突然喊。
阿歜下意识往右打方向盘,皮卡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土坯墙,后视镜几乎要刮到墙皮。
“你怎么知道有巷子?”
“我刚才看见的。”阎职往后看,“快开,别停。”
皮卡在巷子里颠簸前行,绕过几个弯,前方突然开阔——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玉米地。
阿歜毫不犹豫地开了进去。玉米秆刮在车身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把车开到玉米地深处,熄了火。
“下车。”
两人跳下车,蹲在玉米地里。透过密密麻麻的玉米秆,他们看到那两辆车灯从村子的方向慢慢移动过来。
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越野车在村子主路上慢慢开着,像在寻找什么。开到村北头,停了几秒,又掉头往南开。
“走没走?”阎职压低声音。
“别出声。”
越野车开到村南头,再次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站在路边抽烟。晨光里,阿歜隐约看到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是警服还是便衣。
那个人抽完烟,上了车。越野车慢慢往南开,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阎职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了。”
阿歜没动,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怎么了?”
“那辆车。”阿歜说,“不是警车。”
“你怎么知道?”
“警车不会这么开。”阿歜站起来,“他们要是怀疑咱们在这儿,肯定会搜。但他们只是转了一圈就走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
阿歜摇摇头:“不知道。”
两人回到车上。阿歜发动引擎,小心翼翼地把车倒出玉米地。土路往前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咱们往哪儿开?”阎职问。
“往前。”
土路越走越窄,最后彻底消失在荒草丛中。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看不到任何人烟。阿歜停了车,看着前方的荒野。
“没路了。”
阎职推开车门,站在车头前,看着那片荒野。晨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气息。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老家就在这种地方。”
阿歜没说话。
“小时候,我跟我爸去地里干活,走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阎职的声音很轻,“那时候觉得真他妈没意思,现在想想,那种日子真好。”
“别想了。”阿歜下了车,走到他身边,“回不去了。”
阎职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两人站在荒野边上,沉默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的山后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荒草上,露珠闪闪发光。
“饿吗?”阿歜问。
“饿。”
阿歜回到车上,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馒头和两瓶水。他递给阎职一个馒头,自己拿了一个,靠着车头啃起来。
馒头很硬,咬起来费劲。但两人都吃得很慢,好像这是最后一顿饭。
“接下来呢?”阎职问。
“往山里走。”阿歜说,“车不要了,徒步。”
“徒步?走多远?”
“走到走不动为止。”
阎职咬了口馒头,没说话。
阿歜吃完馒头,喝了口水,突然问:“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阎职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阎职沉默了几秒:“她叫小燕。”
“漂亮吗?”
“漂亮。”阎职的声音低下去,“商人看上她,就是因为她漂亮。”
“她跟商人的事,你知道吗?”
阎职的手攥紧了馒头,指节发白。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那天。”
阿歜转头看着他。
“结婚那天,商人来了。”阎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看了小燕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神就像……就像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想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就经常来。”阎职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一开始是借故,后来就不借故了。他有钱,有势,我算什么?我一个开车的,拿什么跟他争?”
阿歜没有说话。
“小燕一开始不愿意。”阎职继续说,“后来就……就不知道了。她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从来不问。我只知道,有时候我回家,她不在。有时候她回来,眼睛红红的。”
“你恨她吗?”
阎职摇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太阳越升越高,风也暖了一些。
“你爸呢?”阎职突然问,“你爸是怎么死的?”
阿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病死的。”他说。
“就因为争田的事?”
“嗯。”
“那田呢?”
“判给商人了。”
阎职愣了一下:“判给商人了?不是你爸有理吗?”
阿歜没有回答。
阎职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爸……你爸理亏?”
阿歜把手里的馒头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爸临死前,一直念叨着那块田。他说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让给别人。但到底是谁的,谁说得清?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阎职沉默了。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那块田。”阿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在乎的是我爸临死前那个眼神。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甘心。他说,商人那个人,不得好死。”
阿歜转过头,看着阎职:“所以我要让他不得好死。”
阎职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咱们做到了。”
“是吗?”阿歜苦笑了一下,“我扎他那三刀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能他认命了。”
“可能吧。”
阿歜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出那个染血的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一些现金。
“走吧。”他说,“车不要了。”
两人把衣服和钱分装在两个背包里,又把车里的痕迹清理了一遍。阿歜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皮卡,把钥匙扔进了草丛里。
“往哪边走?”阎职问。
阿歜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山势。
“往北。”
两人背着包,开始往山里走。荒草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裤腿。走出一段距离,阎职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皮卡孤零零地停在荒野边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两人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歇会儿吧。”阿歜说。
两人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冰得脸生疼。
阎职捧着水喝了几口,突然抬起头:“有人。”
阿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谷对面的山坡上,有一个人影在动。那个人影走得很慢,像是在放羊。
“放羊的。”阿歜说,“别紧张。”
两人继续喝水,但耳朵都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狗叫。
阎职猛地站起来:“狗?”
阿歜也站了起来。狗叫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只,是好几只。
“跑!”
两人拔腿就跑。他们跑过小溪,爬上对面的山坡,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
阎职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阿歜回头,看见他趴在地上,脸上全是泥。
“起来!”阿歜跑回去拽他。
阎职挣扎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我脚崴了。”
阿歜看了一眼他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他抬头看了看,狗叫声已经很近了,山坡下,几只土狗正在往上冲。
“我背你。”
阿歜把阎职背起来,咬着牙往上爬。背上多了一个人,每走一步都费尽力气。狗叫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狗喘气的声音。
“放下我。”阎职说。
“闭嘴。”
“放下我,你自己跑。”
“我他妈让你闭嘴!”
阿歜用尽全身力气往上冲,终于爬上了山顶。山顶是一片树林,他背着阎职冲进树林,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狗叫声停在了树林边缘。
阿歜回头,看见那几只土狗站在树林外,没有进来。一个老人站在狗后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老人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阿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把阎职放下,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老人看了他们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几只狗也跟着他走了。
阿歜长出一口气,靠着树坐下来。
阎职也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
“他……他为什么不进来?”
“不知道。”
两人在树林里歇了很久。阎职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根本走不了路。
“怎么办?”阎职问。
阿歜看着他的脚,沉默了一会儿:“等。”
“等什么?”
“等天黑。”
太阳慢慢西斜,树林里越来越暗。阿歜找了几根树枝,用衣服撕成布条,把阎职的脚踝固定住。
“能走吗?”
阎职试着站起来,脚刚着地,就疼得龇牙咧嘴。
“不行。”
阿歜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他说,“明天再说。”
两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下。夜色很快笼罩了树林,什么都看不见了。
阎职突然说:“那个老人,我觉得他认识咱们。”
阿歜没有回答。
“他看咱们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你想多了。”
“不是想多了。”阎职的声音很轻,“他肯定知道咱们是谁。”
阿歜沉默了很久。
“知道又怎样?”他说,“他又没报警。”
“你怎么知道没报警?”
阿歜没有说话。
风从树林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的山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狗叫,又像是狼嚎。
阎职靠在树干上,突然问:“阿歜,你说咱们能逃出去吗?”
阿歜看着黑暗中的树影。
“不知道。”
阎职苦笑了一下:“你就不能骗骗我?”
阿歜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阎职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能。”他说,“咱们能逃出去。”
阎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阿歜听见他轻微的鼾声。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树影。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
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后半夜,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声音很远,但很清晰——是汽车的引擎声。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引擎声越来越近,不止一辆。
他站起来,走到树林边缘,往山下看。
山脚下,有几辆车灯在移动。车灯排成一排,慢慢往前推进。
警车。
阿歜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们搜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