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之夜
月光把小燕的身影勾勒得很清晰。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阎职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小燕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阎职面前,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你怎么来了?”阎职终于挤出几个字。
小燕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阎职打了个哆嗦。
“我来看看你。”她说。
阎职抓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们说你失踪了!你去哪儿了?你怎么进来的?”
小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阿歜。
“你也在这儿。”她说。
阿歜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不对劲。她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丈夫杀人的妻子。
“你知道你丈夫干了什么吗?”阿歜问。
小燕点点头。
“知道。”
“那你……”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些事。”小燕打断他,“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阎职愣住了。
“什么事?”
小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块田,是我买的。”她说,“用商人的钱。”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阎职的手慢慢松开,眼神里满是震惊。
“商人的钱?你怎么会有商人的钱?”
小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阿歜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块玉佩他在照片上见过——商人的那块,刻着“商”字的那块。
“这个……”
“李二柱勒死商人的时候,拿了这块玉佩。”小燕说,“后来他给了我。”
“李二柱?”阎职的声音在发抖,“你认识李二柱?”
小燕点点头。
“认识。他是我的表哥。”
阿歜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表哥?李二柱是小燕的表哥?
阎职彻底傻了。他坐在床上,像一尊雕塑。
小燕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从小就认识商人。他跟我爸是生意上的朋友,经常来我家。我十五岁那年,他就开始……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爸不敢得罪他,只能装作没看见。
后来我长大了,他就更放肆了。他要我嫁给他,我不愿意。我爸怕他,就把我嫁给了阎职,以为这样就能躲开他。
可商人那个人,你们知道的。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结婚那天,他来了。他看着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就像在说:你跑不掉的。
果然,他很快就找上门。一开始是借故,后来就不借故了。他要我做他的女人,否则就让我爸的生意做不下去。我没办法,只能……只能依了他。”
阎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你知道吗?”小燕看着他,“每次从他那儿回来,我都想死。可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爸怎么办?我弟怎么办?”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与其让他毁了我,不如我毁了他。”
阿歜心里一动。
“所以,你……”
“对。”小燕点点头,“我找了李二柱。他是我表哥,给商人开车,知道商人的所有事。我让他帮我盯着商人,找机会下手。
李二柱也恨商人。商人看上过他老婆,他忍了五年。我们俩,一个恨他,一个怕他,凑在一起,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个办法,就是让你们动手。”
阎职猛地抬起头。
“让我们?”
小燕看着他,眼神复杂。
“对。我知道你们恨商人。你恨他夺了我,阿歜恨他害了爹。你们迟早会动手。我让李二柱一直盯着你们,等你们动手那天,他就躲在暗处,等你们走了,他进去补一刀。
这样,杀人的罪名就是你们的,跟他没关系。他只要勒死商人,拿走那块玉佩,就没人知道他在场。
可他没想到,那块玉佩上有他的指纹。他怕警察查到他,就把玉佩给了我。我也没想到,那个放羊的老头会看见他。”
阿歜想起邴野的信。信里说,他亲眼看见李二柱勒死了商人。
“然后呢?”阿歜问。
“然后李二柱就慌了。”小燕说,“他知道那个老头看见他了,就想杀人灭口。他去找那个老头,把他杀了。可杀完人,他更慌了。因为他发现,那个老头留了一封信,把什么都写出来了。
他来找我,说咱们跑吧。我说不行,跑了就什么都完了。他不听,自己跑了。
可他跑不掉。他知道的太多了,警察迟早会找到他。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活不下去了。我劝他自首,他不肯。
昨天夜里,他跳河了。”
小燕说完,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阎职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歜盯着小燕,脑子里飞速转动。
“那块田呢?”他问,“你为什么要买那块田?”
小燕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
“因为那块田,本来就是我家的。”
阿歜愣住了。
“什么?”
“那块田,三十年前是我外公的。”小燕说,“我外公好赌,把田输给了商人的爹。我外婆气得跳了河,我妈恨了我外公一辈子。
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小燕,那块田是咱家的,你一定要把它拿回来。
所以我拼命赚钱,拼命攒钱。三个月前,我终于凑够了钱,从王德发手里把田买了回来。”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兜兜转转,那块田最后还是回到了它最初的主人手里。
阎职抬起头,看着小燕,眼眶通红。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燕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一直在利用你?告诉你我嫁给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
阎职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小燕沉默了几秒。
“阎职,你以为我为什么嫁给你?你长得帅?你有钱?你对我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阎职心里。
“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恨商人。我打听过你,知道你喜欢我,知道商人看上我之后你会恨他。我要的就是这个恨。
一个恨他的人,迟早会帮我杀了他。”
阎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燕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可我没算到的是,我真的喜欢上你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你从来没问过我那些事,从来不打我不骂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想过,等这件事完了,我就好好跟你过日子。可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阎职坐在床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阿歜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老韩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小燕?”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小燕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韩队。”
“你怎么进来的?”
小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自首。”她说,“我来投案。”
老韩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小燕点点头,“我策划了谋杀商人,我指使李二柱杀人灭口,我是主犯。”
阎职猛地站起来。
“不是!”他喊道,“不是她!她什么都没干!”
小燕回头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阎职,别说了。”
“我不让你背这个锅!”阎职冲上去,被两个警察拦住,“你什么都没干!你只是……你只是……”
他说不下去。
小燕看着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阎职,好好活着。”她说,“那块田,现在是我们俩的名字。等我……等我出来,咱们一起种地。”
她被警察带走了。
阎职想追,被按在墙上。他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阿歜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他说,“你动也没用。”
阎职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商人死了,李二柱死了,邴野死了。小燕自首了,他们被抓了。
可那块田还在。
那块从邴家到商家,从商家到王家,从王家到小燕手里的田,现在有了新的主人。
而那个主人,正在监狱里。
他突然想起邴野信里最后一句话:
“田的事,还没完。”
是不是真的还没完?
老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俩先回去待着。等小燕的笔录做完,再看怎么处理。”
阿歜点点头,扶起阎职,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老韩。
“韩队,那块田,现在是谁的?”
老韩愣了一下。
“小燕和阎职的,夫妻共同财产。”
阿歜点点头,扶着阎职走了。
回到那间小屋,阎职坐在床上,一言不发。阿歜靠在墙上,看着他。
过了很久,阎职突然开口。
“阿歜,你说,她真的喜欢我吗?”
阿歜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她说她喜欢我。”阎职低着头,“可我不知道能不能信。”
阿歜没有说话。
阎职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你信吗?”
阿歜想了想。
“我信。”他说。
“为什么?”
“因为她本来可以不来的。”阿歜说,“她可以跑,可以躲,可以让你们顶罪。但她来了。”
阎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吗,阿歜,我这辈子,就喜欢过她一个人。”他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我打工的饭店。她和朋友来吃饭,坐在角落里。我端菜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完了。
后来我们结婚,我以为我终于得到她了。可没想到,从一开始,我就是她的棋子。”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可我还是喜欢她。”
阿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阎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蜷缩在床上,像个孩子。
阿歜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门开了。
老韩站在门口,表情很严肃。
“出来一下。”
阿歜跟着他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怎么了?”阿歜问。
老韩没有回答,一直把他带到那间办公室。
屋里亮着灯,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阿歜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田地,地中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邴家田。
“这是……”
“那块田。”老韩说,“今天刚拍的。”
阿歜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老韩看着他,慢慢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小燕的笔录里,提到了一个人。”
“谁?”
老韩沉默了几秒。
“你弟弟,邴角。”
阿歜愣住了。
“她说什么?”
老韩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她说,邴角不是邴野捡来的。他是邴野跟小燕的妈生的。”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小燕说,她妈年轻的时候,跟邴野好过。邴野把她妈肚子搞大了,然后跑了。她妈没办法,只能嫁给小燕的爸。后来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就是邴角。”
老韩看着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所以,邴角不是你弟弟。他是你……不对,他是邴野的儿子。但他也是小燕同母异父的哥哥。”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老韩说,“小燕说,邴角知道这件事。”
阿歜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对。”老韩点点头,“他说,他从小就知道。但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阿歜的脑子里飞速转动。
邴角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知道小燕是他妹妹?那他对小燕……
他突然想起邴角看小燕的眼神。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他以为那是同情,是关心。可现在想想,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老韩看着他,慢慢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邴角失踪了。”
阿歜猛地抬起头。
“什么?”
“今天下午,他说要去看看他养父的尸首。我们派人带他去,到了地方,他说想单独待一会儿。我们的人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进去一看,人不见了。”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邴角跑了?
他为什么要跑?
老韩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歜,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个弟弟,到底是什么人?”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