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真相
风从田野上吹过，吹得庄稼沙沙作响。月光下，邴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秀芬看着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到什么。
“角儿……”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邴角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满是泪痕。
“你……你没死？”
秀芬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躲起来了。”
“为什么？”
秀芬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找我。”
“谁？”
秀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那间破屋。
阿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扶着邴角站起来，邴角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李老四走过来，低着头。
“姐，我把他们带来了。”
秀芬点点头，看着他。
“你先回去吧。”
李老四看了看邴角，又看了看阿歜，转身走了。
秀芬走到邴角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邴角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秀芬的手僵在半空。
“你恨我。”她说。
邴角没有说话。
秀芬收回手，低下头。
“你该恨我。”她说，“我扔了你，三十年没认你。”
邴角看着她，眼眶通红。
“你为什么扔我？”
秀芬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要你。”她说，“你爸杀了人，我怕受牵连。我怕警察找上门，怕村里人说闲话，怕那个男人不要我。”
“那个男人，是小燕的爸？”
秀芬点点头。
“他知道我生过孩子吗？”
“知道。”秀芬说，“我没瞒他。他说不介意，只要我以后好好跟他过。”
邴角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选了他，扔了我。”
秀芬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她说，“这三十年，我天天后悔。每年你生日，我都一个人躲起来哭。我想过去找你，可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没脸。”秀芬说，“我有什么脸去见你？我把你扔给杀人犯，自己嫁人过好日子。我不是人。”
邴角看着她，眼泪也流下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出来？”
秀芬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小燕死了。”她说，“她是我女儿，我得送她。”
邴角愣住了。
“小燕是你女儿？”
秀芬点点头。
“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她说，“我嫁给他之后生的。”
邴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歜在旁边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燕知道你还活着吗？”
秀芬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她以为我死了。”
“那你这些年躲在哪儿？”
秀芬指了指那间破屋。
“就住那儿。”她说，“我让老四给我搭的。白天不出来，晚上出来透透气。”
阿歜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个女人，为了躲债，躲了三十年。躲在自己的女儿身边，却不敢相认。
“那块田呢？”他问，“你知道这块田的事吗？”
秀芬点点头。
“知道。”她说，“我什么都知道。”
她看向那块田，月光下，田地一片寂静。
“三十年前，我亲眼看见邴野杀了他哥。”她说，“那天晚上，邴原和邴野在地里吵架。为那块田，为那些赌债。邴原说要卖田还债，邴野不让。两个人打起来，邴野捡起一块石头，砸在邴原头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邴原倒下去，脑袋上全是血。邴野吓傻了，蹲在地上哭。我躲在田埂后面，不敢出声。”
“后来呢？”邴角问。
“后来邴野把邴原埋了。”秀芬说，“就在那块田里。然后他跑了。”
“跑了？”
“嗯。”秀芬点点头，“跑了几天，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婴儿。”
她看着邴角。
“那个婴儿，就是你。”
邴角的手攥紧了。
“他抱我回来干什么？”
“他想赎罪。”秀芬说，“他杀了你爹，就养他儿子。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那他为什么说是捡来的？”
“因为他不敢说实话。”秀芬说，“他说你是捡来的，村里人信了。他就用他哥的名字，过了一辈子。”
邴角低下头，不说话。
秀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角儿，我对不起你。”她说，“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杀人犯养大，什么都没说。”
邴角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说？”
秀芬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说出来，警察会查到我头上。我怕那个男人不要我，怕小燕没人养。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邴角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你现在不怕了？”
秀芬摇摇头。
“现在不怕了。”她说，“小燕死了，我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伸出手，这次邴角没有躲。她摸着他的脸，粗糙的手在他的脸上摩挲。
“你长得像你爸。”她说，“邴原。我年轻时候喜欢过他。”
邴角愣住了。
“你……你喜欢他？”
秀芬点点头。
“喜欢过。”她说，“那年他来我们村，长得好看，人也好。我跟了他几个月，怀了你。”
“那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别人。”秀芬说，“他家里给他定的亲，他没办法。我那时候已经怀了你，只能一个人扛。”
邴角的手攥紧了。
“他不要我？”
秀芬摇摇头。
“不是不要。”她说，“是没办法要。他家里有钱有势，我算什么？一个乡下丫头。”
她顿了顿。
“他知道你。临死前还托人带话，让我好好养你。可我没养，我把你扔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邴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突然伸出手，抱住了秀芬。
秀芬愣住了，然后放声大哭。
阿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也酸了。
远处，阎职慢慢走过来。他在田埂上站住，看着这边。
阿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阎职说，“想来看看。”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邴角和秀芬，沉默了几秒。
“那是他妈？”
阿歜点点头。
阎职没说话，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邴角和秀芬分开了。秀芬擦了擦眼泪，看着阎职。
“你是阎职？”
阎职点点头。
秀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小燕……小燕临死前说什么了吗？”
阎职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想跟我过日子。”
秀芬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是个好孩子。”她说，“从小就好。是我没教好她，让她走了歪路。”
阎职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商人的错。”
秀芬看着他，突然跪下来。
阎职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大娘，你这是干什么？”
秀芬不起来，跪在地上。
“阎职，我对不起你。”她说，“小燕的事，我有责任。我早知道商人欺负她，可我不敢管。我怕得罪商人，怕他报复我。”
阎职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起来。”他说，“不怪你。”
秀芬不起来，只是跪着哭。
邴角走过去，扶起她。
“妈，起来吧。”
秀芬愣住了，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邴角看着她。
“妈。”
秀芬抱着他，又哭了。
……
夜深了。五个人坐在那间破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秀芬给他们倒了水，坐在角落里。
“你们打算怎么办？”她问。
阿歜看了看邴角，又看了看阎职。
“案子还没结。”他说，“我们还得回去。”
秀芬点点头。
“那你们回去吧。”她说，“我在这儿待着就行。”
邴角看着她。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秀芬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继续躲着，可能……”
她没说下去。
邴角站起来。
“跟我走。”他说。
秀芬愣住了。
“什么？”
“跟我走。”邴角说，“你是我妈，我养你。”
秀芬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我是……”
“你是我妈。”邴角打断她，“别的都不重要。”
秀芬低下头，不说话。
阿歜站起来。
“邴角说得对。”他说，“你跟我们走。案子的事，我们会想办法。”
秀芬抬起头，看着他们，眼泪又流下来。
……
天快亮的时候，五个人走出了那间破屋。
秀芬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她住了三十年的屋子。然后转过头，跟着他们往前走。
走到田边，邴角突然停下。
他看着那块田，沉默了几秒。
“哥。”他说。
“嗯？”
“我想把这田买下来。”
阿歜愣住了。
“买下来？”
“嗯。”邴角点点头，“这是我爹的田，我想留着。”
阎职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
“这田现在是你的。”
邴角看着他。
“什么？”
“小燕把田留给我了。”阎职说，“但我不想种。你拿去吧。”
邴角愣住了。
“你给我？”
阎职点点头。
“她留给我，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他说，“你拿去吧。这是你家的。”
邴角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种。”他说，“种出东西来，给我烧点纸。”
邴角的眼眶红了。
几个人站在田边，看着那块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田地上，一片金黄。
秀芬突然开口。
“那块田里，还有东西。”
几个人都看向她。
“什么东西？”
秀芬指着田中央。
“那下面，还有一具尸体。”
阿歜的心里一紧。
“谁的？”
秀芬看着他，慢慢说。
“邴野的。”
邴角愣住了。
“什么？他不是被李二柱杀了吗？”
秀芬摇摇头。
“李二柱杀的，是假的。”
她顿了顿。
“邴野三十年前就死了。被他哥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