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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密谋

《竹影逃亡》 作者:判例爱好者 字数:3012

阿歜被推进一间狭小的屋子,门从外面锁上。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桶。墙上高处开着一扇小窗,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惨白的线。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邴原。

养父叫邴原,父亲也叫邴原。这怎么可能?兄弟俩用同一个名字?除非……

除非养父用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养父看他时的复杂表情,想起邴角说的话:“他是我养父……他是爸的弟弟。”

弟弟用哥哥的名字,为什么?

他想得头疼,干脆躺下来。木板床硬得像石头,硌得后背生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老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出来。”

阿歜坐起来,跟着他走出屋子。走廊里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阎职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听不清。

老韩把他带进一间办公室。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邴角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阿歜进来,抬了抬头。

“坐。”老韩指了指椅子。

阿歜坐下,和邴角并排。老韩坐在对面,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有个情况。”老韩说,“我们在死者——也就是你们说的养父——的遗物里发现了这些东西。”

他把照片推到两人面前。

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边缘都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裳,站在一片田地里,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阿歜的目光落在那两张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那两张脸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道疤。

“看背面。”老韩说。

阿歜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邴原、邴野。

“邴野?”他念出声。

“对。”老韩指着照片左边那个,“这个是你父亲,邴原。右边这个是他弟弟,邴野。”

阿歜愣住了。

“我养父……是邴野?”邴角的声音也在发抖。

老韩点点头。

“他用了你父亲的名字过了一辈子。”老韩又拿出一封信,“这是他留下的。写给你们的。”

他把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阿歜、邴角亲启。

阿歜盯着那封信,手在发抖。他拿起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邴角凑过来,两人一起看。

信纸也是旧的,但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阿歜、邴角: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瞒了你们几十年,该说清楚了。

我叫邴野,是邴原的双胞胎弟弟。你们父亲,也就是我哥,三十年前就死了。

那年,他输田给商人家,输得倾家荡产。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跳了河。我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把他埋在山里,然后……用了他的名字。

为什么?因为我哥死之前,求我一件事。他说他有个儿子,刚出生没多久,不能没爹。他让我替他活着,替他养大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阿歜。

我不是你叔叔,我是你亲爹。

而你,邴角,你是我从外面抱回来的。那年我在河边捡到你,你被人扔在草丛里,快死了。我把你养大,给你取名叫邴角,就是让你记住,你是角落里捡来的孩子。

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愧对我哥。当年他输田,是我撺掇他去赌的。我年轻时候不学好,带他进了赌场,害他欠了一屁股债。他走投无路,才去告商人。管仲判他输,他受不了,跳了河。

我这辈子都在赎罪。

我用他的名字活着,替他养大儿子,又捡了一个儿子来陪他。我以为这样,就能还清欠他的债。

可我知道,还不清。

商人的儿子,那个公子商人,他爹当年设局害我哥,也是我牵的线。我认识赌场的人,是我把那些人介绍给商人家。我哥到死都不知道,害他的不光是外人,还有他自己的亲弟弟。

我欠的债,该我还。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盯着商人。他干的那些坏事,我都记着。他夺人妻,害人命,迟早遭报应。

你们杀他那天晚上,我就在外面。我看见你们进去,看见你们出来。我进去看了一眼,他还没死。我本来想补一刀,但有人比我快。

那个人,是商人的司机。

他叫李二柱,给商人开了五年车。他老婆被商人看上,他忍了五年。那天晚上,他一直躲在暗处,等你们走了,他进去用绳子勒死了商人。

我亲眼看见的。

我为什么没拦?因为我也想他死。

李二柱勒完人,拿了商人的玉佩跑了。那块玉佩,是商人最心爱的东西,天天挂在腰上。李二柱拿走它,是想留个念想,还是想卖钱,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那块玉佩上,有他的指纹。

你们被抓那天,李二柱来找我。他知道我看见他了,他想杀我灭口。我没反抗,让他动手。我活够了,欠的债也该还了。

临死前,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田的事,还没完。

那块田,当年判给商人家,但商人家根本没种。他们把它荒着,后来卖给了别人。买田的人,叫王德发。

王德发是谁?他是李二柱的舅舅。

这块田兜兜转转,最后落到李二柱手里。他勒死商人,就是为了这块田。因为他舅舅死了,田传给了他。商人家的人不知道,那块田早就不姓商了。

阿歜,你爸临死前心心念念的田,现在在一个杀人犯手里。

这事,你们看着办吧。

——邴野绝笔”

阿歜看完信,手抖得厉害。他把信递给邴角,邴角接过去,也看了一遍。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老韩点了根烟,慢慢吸着,等他们消化。

过了很久,邴角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他不是我亲爹?”

老韩没有回答。

阿歜看着邴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弟弟,从小被捡来养大,现在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而他自己,以为的父亲其实是养父,以为的叔叔其实是亲爹。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李二柱呢?”阿歜问。

老韩弹了弹烟灰。

“跑了。我们查过,他三天前就失踪了。家里什么都没带,人不见了。”

“那块田呢?”

“田还在。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老韩说,“如果这封信说的都是真的,那李二柱就是杀死邴野的凶手,也是勒死商人的真凶。”

“那阎职和我呢?”阿歜问。

老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们扎的那几刀,不致命。按法律,杀人未遂,加上自首情节,判不了几年。”

阿歜苦笑了一下。

“自首?我们是被抓的。”

“但你们没有隐瞒。”老韩说,“而且,真凶另有其人,你们的行为性质就变了。”

他顿了顿。

“当然,最后怎么判,是法院的事。”

邴角突然开口:“我想去看看他。”

“谁?”

“我养父……不,我爹。”邴角的声音很低,“他尸首在哪儿?”

老韩看了看他,点点头。

“明天安排。”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走进来,在老韩耳边说了几句话。老韩的脸色变了变。

“知道了。”他站起来,“你们先待着。”

他跟着年轻警察出去了。

阿歜和邴角坐在屋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阿歜开口。

“你恨他吗?”

邴角愣了一下。

“谁?”

“我爹……邴野。他瞒了你这么多年。”

邴角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对我很好。从小到大,没打过我,没骂过我。家里穷,但他总是把好吃的留给我。我以为……我以为那就是亲爹。”

阿歜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门又开了。老韩走进来,表情很严肃。

“有新情况。”

“什么?”

“李二柱找到了。”

“在哪儿?”

老韩沉默了几秒。

“死了。”

阿歜和邴角同时站起来。

“怎么死的?”

“跳河。”老韩说,“今天下午,有人在城东那条河里捞上来一具尸体,身上有李二柱的身份证。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

阿歜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杀了人,然后自杀?”

“不一定。”老韩摇摇头,“尸体上有外伤,不像是溺亡那么简单。具体情况等尸检报告。”

邴角突然问:“那块玉佩呢?他身上有没有?”

老韩看了他一眼。

“没有。我们搜过,什么都没找到。”

阿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玉佩不见了,李二柱死了,线索又断了。

“那块田呢?”他问。

“田的事,我们查了。”老韩说,“那块田现在的所有人,不是李二柱。”

“那是谁?”

老韩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阎职的老婆,小燕。”

阿歜愣住了。

“什么?”

“小燕。”老韩重复了一遍,“三个月前,王德发把田卖给了她。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燕?阎职的老婆?她买那块田干什么?

她哪来的钱?

老韩看着他,慢慢说:“你没想到吧?我们也没想到。”他顿了顿,“而且,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小燕失踪了。”

阿歜的心猛地一紧。

“失踪?”

“对。三天前,就是李二柱失踪那天,她也失踪了。”老韩说,“她家里没人,单位说她请了假。手机打不通,亲戚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阿歜突然想起阎职在逃亡路上说过的话:

“她一定听到了……她知道是我……她会报警吗?”

小燕,这个一直被他们忽略的女人,现在突然成了所有谜团的核心。

她买田,她失踪,她和李二柱有什么关系?

阿歜看向邴角,发现邴角的眼神也很复杂。

老韩站起来。

“从现在开始,案子升级了。”他说,“你们俩,暂时还不能放。”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阎职听说老婆失踪,情绪很激动。你们谁去劝劝他?”

阿歜站起来。

“我去。”

老韩点点头,示意一个警察带他去。

阿歜跟着警察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屋子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阎职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

他走进去。

阎职坐在床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阿歜!”他猛地站起来,“他们说小燕失踪了!真的吗?”

阿歜看着他,点了点头。

阎职的腿一软,又坐回床上。

“怎么会……她怎么会失踪?”他喃喃道,“她是不是也被抓了?还是……”

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阿歜。

“那块田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小燕买了那块田?她哪来的钱?”

阿歜摇摇头。

“我不知道。”

阎职盯着他,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东西。

“阿歜,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很低,“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歜沉默了几秒。

“没有。”

阎职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阎职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吗,阿歜。”他说,“我有时候觉得,咱们三个,就像那封信里写的一样,都是角落里的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离不开谁。”

阿歜没有回答。

阎职低下头,盯着地面。

“可我现在突然想,也许……也许我们从来都不是角落里的。”

阿歜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阎职抬起头,看着他。

“也许,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看着我们。”

阿歜愣住了。

阎职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

阿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是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