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苏晴
凌晨四点,陈昊带着小李驱车赶往周建国最后出现的城市——邻省的一个小县城,距离本市三百公里。根据调查,十年前周建国的尸体被盗后,有人在那个县城见过一个长相酷似他的人。
“头儿,您说他还活着,为什么不露面?”小李一边开车一边问。
“也许他一直在等。”陈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所有人都死了。”陈昊点燃一支烟,“王秀兰死了,周明死了,林默自首了,苏晴和周雨都在医院。如果他真的在暗处,那现在就是他出现的最佳时机。”
天亮时分,他们抵达县城。根据线索,那个疑似周建国的人曾在城郊一家养老院做过护工,但三年前就辞职了,不知所踪。
陈昊找到那家养老院,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翻着记录说:“是有这么个人,叫李建国,来的时候五十多岁,干活勤快,话不多。干了两年多,突然说要回老家,就走了。”
“有照片吗?”
“有,入职的时候拍过一张。”院长从档案里翻出一张一寸照。
陈昊接过,照片上的人比周建国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瘦削,但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和照片上周建国转过来的脸,一模一样。
“他有没有说过老家在哪?”
“说过一次,好像是本市。”院长想了想,“对了,他每个月的工资都寄出去,说是给女儿。”
“女儿?寄给谁?”
“不知道,他不肯说。有次我多嘴问了一句,他就不高兴了。”
陈昊心头一动,立刻打电话回局里:“查一下过去十年,周雨和苏晴有没有收到过不明来源的汇款。”
半小时后,电话回过来:“陈队,周雨名下有一个银行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不多,两千块。汇款人匿名,但追踪发现是从这个县城寄出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年前,每个月准时,直到三个月前突然停了。”
三个月前,正是周明开始参与那些命案的时候。
陈昊挂断电话,心里有了底。周建国一直在暗中资助周雨,他知道周雨是自己的女儿,却不敢相认。他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
可三个月前为什么停了?因为周明出现了?还是因为他知道周雨已经不需要了?
“去查一下他辞职前的行踪。”陈昊对小李说,“看看他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他们走访了周建国曾经住过的出租屋,房东是个中年妇女,回忆说:“老李啊,人挺好,就是不爱说话。他有个习惯,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河边,说是钓鱼,但从来没见他钓上来过。”
“河边?哪条河?”
“县城东边那条河,不大,但挺长的。”
陈昊和小李对视一眼。又是河边。
他们驱车来到那条河边,河不宽,水流平缓,两岸长满了野草。陈昊站在河岸上,环顾四周,突然看到远处有一座小桥。
“去那边看看。”
桥是座老石桥,桥洞下阴暗潮湿。陈昊打着手电筒走进去,发现桥洞深处放着一些东西——一张折叠椅,一根鱼竿,还有一个防水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三个女孩,苏晴、苏雨和小芸,站在河边笑得灿烂。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雨亲启”。
陈昊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
“小雨:
爸爸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爸爸没脸见你,没脸见你姐,更没脸见小芸的家人。
二十年前那天,爸爸也在河边。爸爸去看你们,想偷偷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可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小芸落水,看到你妈和周明躲在树丛里,看到他们什么都没做。我也什么都没做。
爸爸是个懦夫,是个人渣。爸爸不配做你们的父亲。
后来爸爸得了癌症,想死了算了。可我又不甘心,我想看看你们,想补偿你们。所以我假装死了,跑到这里,每个月给你寄钱。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
可现在,爸爸必须站出来了。因为有人要伤害你们。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比爸爸更狠,更毒。
小雨,小心你身边的人。小心那个最不起眼的人。
爸爸”
陈昊读完信,手心出汗。周建国说有人要伤害她们,那个人是谁?他说“小心那个最不起眼的人”,什么意思?
他把信装好,继续翻看布包。最底下,有一张泛黄的报纸,是二十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写着:花季少女溺水身亡,警方排除他杀。
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不是意外,是谋杀。我知道是谁。
陈昊盯着那行字,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回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桥洞外。
“站住!”陈昊追出去,但外面阳光刺眼,什么都看不清。
小李从另一边绕过来,气喘吁吁:“头儿,没追上。”
陈昊站在河边,环顾四周。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快步离开,看背影,是个老人。
“是他。”陈昊拔腿就追。
老人听到脚步声,跑了起来。但他年纪大了,跑不快。陈昊很快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老人转过身,是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陈昊不会认错。
“周建国?”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点头:“是我。”
陈昊松开手,大口喘气:“你为什么跑?”
周建国苦笑:“习惯了。二十年了,我一直在跑,躲着所有人。”
“你信里说有人要伤害她们,是谁?”
周建国摇头:“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他一直在。那天在河边,除了我、你妈和周明,还有第四个人。他一直躲在更深的树丛里,从头到尾没有动。小芸落水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你没看清他是谁?”
“没有,但后来我发现,他一直在跟踪你们。小雨搬家,他跟着;苏晴结婚,他也跟着;林默杀人,他还在跟着。他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陈昊心头一紧:“你见过他?”
“见过几次。都是在远处,一闪而过。他穿深色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但有一次,我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纹身。”
“什么纹身?”
“一个字母,L。”
L?李?林?刘?
陈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名字。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周建国苦笑,“我本身就是个死人,报警了谁信我?”
他叹了口气,看着陈昊:“警察同志,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只求你一件事,保护好小雨和苏晴。她们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欠她们太多。”
陈昊点点头:“我会的。”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枚旧徽章,锈迹斑斑:“这个,是在那个人待过的地方捡到的。也许有用。”
陈昊接过,仔细端详。徽章是一个圆形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眼睛下面,有一行小字:真相之眼。
“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在那个人身上见过几次,他挂在脖子上。”
陈昊把徽章装好,对周建国说:“你跟我回局里,协助调查。”
周建国点点头,跟着他走回桥边。小李正在打电话,见他们回来,脸色凝重。
“头儿,出事了。林默在看守所被人袭击,重伤昏迷。”
陈昊心头一震:“谁干的?”
“不知道。那人伪装成律师,进去见他,然后突然动手。看守发现的时候,林默已经倒在地上,脖子上有勒痕。”
勒痕。又是勒痕。
“那个人呢?”
“跑了,没抓到。”
陈昊握紧拳头,看向远处的河面。那个幽灵,终于动手了。
他转身对周建国说:“你现在很危险,那个人知道你还活着,可能会来找你。”
周建国点点头:“我知道。我不怕,反正我也活够了。”
“不行,你得活着,作证。”陈昊拉着他上车,“走,回本市。”
车子疾驰在高速公路上,陈昊脑子里飞速运转。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林默?他有什么目的?
他拿出那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真相之眼。听起来像是一个组织,或者一个私人侦探社。但他在本市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
他打电话给技术科:“查一下‘真相之眼’这个标志,看有没有相关记录。”
半小时后,技术科回电:“陈队,查到了。二十年前,本市有一个私人侦探社,就叫‘真相之眼’。老板叫刘志明,专门帮人调查婚外情、寻人什么的。但开了两年就关了,刘志明也失踪了。”
“刘志明?有照片吗?”
“有,但很模糊。”
陈昊收到照片,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看起来普通。但那双眼睛,让他心头一跳——阴鸷,冰冷,像鹰一样。
他把照片递给周建国:“认识吗?”
周建国看了很久,摇头:“不认识,但那个眼神,我见过。那天在河边,黑暗中就是这双眼睛。”
陈昊深吸一口气。刘志明,私人侦探,二十年前失踪,现在突然出现。他为什么要在河边?他跟踪谁?
他打电话给小李:“查刘志明的底细,尤其是他和苏家、周家有没有关系。”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本市。陈昊先把周建国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去医院看林默。
林默还在昏迷,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和那些死者的勒痕一模一样。医生说,他窒息时间过长,大脑缺氧,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陈昊站在病床边,看着林默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复杂。这个连环杀手,最后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他转身离开,去看苏晴和周雨。苏晴的伤好了一些,可以下床走动了。见陈昊进来,她急切地问:“林默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陈昊看着她,“你认识刘志明吗?”
苏晴愣了一下,摇头:“不认识。谁?”
“一个私人侦探,二十年前在河边出现过。”
苏晴的脸瞬间惨白:“河边?他……他看到了?”
“也许。你仔细想想,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陈昊拿出照片。
苏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说:“我见过他。那天在河边,我回头的时候,看到树丛里有个人影。但只是一闪,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长什么样?”
“看不清,太远了。但……”苏晴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他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阳光下反光,像是一枚徽章。”
陈昊心头一震,拿出那枚徽章:“这个?”
苏晴看了几秒,点头:“对,就是这个。”
陈昊握紧徽章。刘志明,他果然在河边。他看到了小芸落水,看到了所有人,然后他消失了二十年。
为什么?他在等什么?
他来到周雨的病房。周雨的气色好了一些,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她合上书。
“陈警官,有消息吗?”
陈昊坐下,把照片递给她:“认识这个人吗?”
周雨接过,看了几秒,脸色微变:“这个人……我见过。三个月前,他来咖啡馆找周明。”
陈昊心头一跳:“找周明?说什么?”
“我不知道。周明让我先走,他们单独谈了很久。后来我问周明,他说是一个老朋友,来叙旧的。”
“周明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周雨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周明那天晚上情绪很激动,喝了很多酒。他跟我说,有些人,你以为死了,其实一直活着。有些人,你以为活着,其实早就死了。”
陈昊沉默。周明说的“有些人”,是谁?是刘志明?还是周建国?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手机突然响了。是小李打来的,声音急促:
“头儿,刘志明的底细查到了!他和苏家有关系!二十年前,他受雇于一个人,专门跟踪苏晴的母亲王秀兰!”
“谁雇的他?”
“周建国!”
陈昊愣住了。周建国雇人跟踪王秀兰?为什么?
他立刻打电话给周建国,但电话关机。他心头一紧,冲出医院,驱车赶往周建国的藏身处。
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四楼。陈昊冲上楼,撞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陈警官,对不起,我骗了你。那个人不是刘志明,是我。我一直在河边,看着一切。小芸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而凶手,你永远猜不到是谁。
周建国”
陈昊盯着那张纸条,脑子一片空白。周建国就是刘志明?还是刘志明就是周建国?
他打电话给技术科:“立刻对比周建国和刘志明的照片!”
五分钟后,技术科回电:“陈队,两人是同一人。”
陈昊闭上眼睛。周建国,苏晴和苏雨的生父,周明的父亲,他一直活着,一直在暗处。他雇自己跟踪王秀兰?这说不通。
他睁开眼,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建国根本不是周明口中的那个父亲。他是另一个人。
他冒充周建国,冒充了二十年。
而真正的周建国,也许早就死了。
陈昊冲出房间,站在走廊上,四处张望。夜色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消失在楼梯口。
他追下去,但那人已经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声音慌乱:
“陈队,周雨不见了!有人冒充医生,把她带走了!”
陈昊握着手机,站在夜色中,第一次感到深深的寒意。
那个幽灵,终于现形了。
而他带走的,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