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掩盖的真相
王秀兰的尸体停放在太平间,陈昊站在一旁,看着法医老周做初步检查。老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死因?”陈昊问。
“初步判断是心梗。”老周抬起头,“但有个问题,她体内检测到一种药物成分,是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心脏病用药?”
“对,但剂量超标。正常人心绞痛发作时含服一片,她体内的剂量相当于一次性服用了五片。”老周指着尸体的口腔,“你看这里,舌下黏膜有药物残留,应该是死前不久服用的。”
陈昊皱眉:“你是说她自杀?”
“有可能。但硝酸甘油过量不会立刻致死,只会导致血压骤降、休克。真正死因是心梗,可能是药物引发的。”
陈昊沉默了几秒,问:“药物来源查了吗?”
“问了押送的同事,他们说她中途要喝水,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说是心脏病药。他们没多想,就让她吃了。”
“药瓶呢?”
“在这。”老周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白色塑料药瓶,标签上写着“硝酸甘油片”。
陈昊接过,仔细端详。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正规药房的标签。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片药,包装完好。
“送去化验,看有没有问题。”
离开太平间,陈昊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王秀兰的遗物,一个旧手提包,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老相册、一封信。
他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个婴儿,笑容灿烂。照片下面写着:1970年,秀兰与建国,喜得千金。
建国?周建国?苏晴的生父?
陈昊继续翻看。相册里大多是家庭照片,苏晴和苏雨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还有一些风景照。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娟秀,像是王秀兰写的:
“小雨:
当你看到这封信,妈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妈憋了二十年,今天必须告诉你。
你一直恨妈把你送人,恨妈偏袒你姐姐。可你不知道,那不是妈的本意。那天在河边,妈也在。妈看到了一切。
小芸落水的那一刻,妈就躲在树丛里,和那个偷拍的孩子周明在一起。妈去河边找你,却看到那一幕。妈吓坏了,不敢出声。直到小芸沉下去,妈才拉着周明离开。
妈为什么不救她?妈问了自己二十年,没有答案。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自私。妈只知道,如果妈站出来,你姐姐就毁了。
后来周明来找妈,带着录像带。妈威胁他删掉,他照做了。可妈不知道,他留了一手,藏了一份拷贝。
你长大后,找到了周明,看到了那份拷贝。你恨妈,妈知道。可你不知道,妈这些年有多后悔。妈每天做梦,都梦见小芸在水里挣扎,梦见她喊救命。妈睡不着,吃不下,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小雨,妈不奢求你原谅。妈只希望你知道,妈爱你,也爱你姐姐。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虽然方式错了,但心是真的。
永别了,我的女儿。
妈”
陈昊读完信,久久沉默。一个母亲的忏悔,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他拿起电话,打给医院:“周雨醒了吗?”
“醒了,但情绪不稳定,一直在哭。”
“我现在过去。”
周雨的病房里,她蜷缩在床头,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陈昊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放在她面前。
周雨看着信,手在颤抖。她读完,把信紧紧攥在手里,放声大哭。
“妈……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陈昊没有劝,只是静静坐着。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
哭了很久,周雨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眼睛红肿。
“陈警官,我妈……她真的在河边?”
“你妈信里是这么说的。”
周雨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滑落:“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以为她只是包庇姐姐。原来她亲眼看到了,却什么都没做。”
“她做了。”陈昊轻声说,“她保护了你姐姐,也保护了你。虽然方式不对。”
“保护我?”周雨苦笑,“她把我送人,叫保护我?”
“她怕你知道真相,会恨你姐姐,会毁了自己。”
周雨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她想多了。我早就知道真相,也早就毁了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陈昊:“陈警官,你想知道树丛里的人是谁吗?”
陈昊点头。
“是我妈,还有周明。”周雨的声音很轻,“那天,我妈去河边找我,看到周明在偷拍。她走过去想骂他,却看到了小芸落水的那一幕。他们俩就躲在树丛里,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
“为什么?”
“因为害怕。”周雨低下头,“我妈害怕,周明也害怕。他们不敢站出来,不敢救人,甚至不敢报警。后来我妈威胁周明删掉录像带,他照做了。但他偷偷留了一份拷贝,藏在暗房里。很多年后,我找到了那份拷贝。”
“所以你恨你妈?”
“恨。”周雨的声音颤抖,“我恨她见死不救,恨她包庇姐姐,恨她把我送人。可她也死了,我还能怎样?”
她抬起头,看着陈昊:“陈警官,我妈的信里说,她每天都梦见小芸。我也是。二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做噩梦。梦见小芸在水里挣扎,梦见她喊救命,梦见她沉下去,再也不上来。”
她捂住脸,声音哽咽:“我累了,真的累了。”
陈昊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会有人来带你。”
走出病房,陈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这个案子,牵扯了太多人,太多秘密,太多痛苦。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忍。
手机响了,是小李打来的。
“头儿,周明那辆摩托车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车牌是假的,但发动机号查到了车主。是一个叫刘刚的人,五年前报失过。”
“刘刚?什么人?”
“一个无业游民,有盗窃前科。三年前死了,车祸。”
陈昊心头一动:“死因查清楚了吗?”
“查了,是酒驾,撞上护栏。当场死亡。”
“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当时的记录没有。但有一个细节,他死前一个月,突然多了笔钱,买了一辆新摩托车。那笔钱来源不明,后来不了了之。”
陈昊挂断电话,脑子里快速分析。周明用的摩托车,是一个死人名下的。那笔钱,很可能是周明给的。周明为什么要买一辆赃车?为了不让人查到他的行踪。
他为什么需要隐藏行踪?因为他一直在帮周雨做那些事。
可周明已经死了,这些线索还有什么用?
陈昊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回到办公室,他翻出周明的资料。三十五岁,单身,开咖啡馆五年。之前做什么?资料显示,他在外地打过工,做过销售,当过服务员。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嗜好,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可就是这个普通人,在十五岁的时候偷拍女学生,二十年后又参与了一连串命案。
他的动机是什么?仅仅因为爱周雨?还是……
陈昊翻开周雨的口供,里面有一段话:
“周明从小就没有母亲,他爸再婚后不管他,是奶奶把他养大的。他很孤独,没什么朋友。我第一次去他家,他对我很好,像对亲妹妹一样。后来他知道了我的身世,就更照顾我了。他说我们是同类,都是被抛弃的人。”
同类。都是被抛弃的人。
陈昊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周明和周雨,因为相似的命运而靠近,因为共同的秘密而捆绑。周明为周雨做的一切,也许不只是因为爱,还因为同病相怜。
可那个录像带呢?周明为什么要偷拍?
他继续翻看资料,找到一张周明年轻时的照片。十五岁的少年,瘦削,眼神阴郁,站在一棵树下。照片背面写着:1997年,河边。
又是河边。
陈昊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一个细节——周明站的位置,正是小芸落水时那个树丛的位置。也就是说,他一年前就开始在那个地方偷拍了。
他偷拍谁?小芸?还是……
陈昊心头一跳,拨通技术科电话:“老周,那盘录像带里,有没有周明自己的画面?”
“没有,都是他在拍别人。”
“那他有没有可能拍到自己?”
“不可能,摄像机在他手里。”
陈昊挂断电话,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周明一年前就开始在那个地方偷拍,那他一定拍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除了小芸,还有谁?
他再次翻看周明的遗物清单,发现有一项没引起注意:一个老式相机,存放在咖啡馆地下室。
“走,去咖啡馆。”
时光咖啡馆已经贴了封条,陈昊撕开封条,走进地下室。暗房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小芸的照片,角落里放着那台老式相机。
陈昊拿起相机,检查了一下,里面还有胶卷。他小心地取出胶卷,交给技术科。
“尽快冲洗出来。”
三小时后,照片放在陈昊桌上。一共三十六张,大部分是小芸的偷拍,还有一些是风景。但最后三张,让陈昊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河边。她的脸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谁。
王秀兰。
周明不仅偷拍小芸,还偷拍了王秀兰。而且从角度和距离看,他拍王秀兰的时候,应该离得很近。
为什么?
陈昊继续看下一张。王秀兰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那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他们似乎在说话,王秀兰的表情很紧张。
最后一张,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脸正对镜头。
陈昊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周建国。周明的父亲。
周明拍到了自己的父亲和王秀兰在一起。他们认识?
陈昊脑子飞速运转。周建国是周明的父亲,王秀兰是苏晴的母亲。他们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不一般。那周明偷拍他们,是为了什么?
他继续翻看资料,找到周建国的信息:十年前去世,死因是肺癌。生前是建筑工人,后来做小生意。和王秀兰有什么交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苏晴和苏雨的生父是谁?资料里没有,王秀兰的丈夫早逝,但那是后来的事。苏晴和苏雨出生的时候,她们的亲生父亲是谁?
陈昊立刻查苏晴的出生记录。上面写着:父亲,苏建国(已故)。
苏建国?周建国?
他心头一震,调出周建国的户籍资料。周建国,曾用名苏建国。
周建国就是苏建国。他是苏晴和苏雨的亲生父亲。
可他为什么改名?为什么抛弃妻女?为什么后来又娶了别人?
陈昊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凑起来。
周建国(苏建国)和王秀兰结婚,生了苏晴和苏雨。后来他抛弃她们,改名周建国,另娶他人,生了周明。王秀兰独自抚养两个女儿,艰难过活。而周建国的新家庭,也并不幸福,他的再婚妻子后来也离开了他,只留下周明跟着奶奶生活。
两个家庭,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而小芸的死,把这一切都搅在了一起。
那天在河边,周明在偷拍小芸,王秀兰去找女儿,两人相遇。他们一起看到了小芸落水,一起选择了沉默。因为王秀兰知道周明是谁——她是他的生母。
王秀兰一直在周明身边,只是周明不知道。
陈昊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这是真的,那周明偷拍王秀兰,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什么?还是……他早就知道?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陈队,周雨情绪失控,一直喊着要见你。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陈昊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周雨的病房里,她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眼神慌乱。见陈昊进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
“陈警官,我想起来了!我妈死的那天,我去看过她!”
陈昊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她出事前三个小时。我去养老院看她,想和她谈谈。但她不在房间,护士说她出去了。我等了很久,她没回来,我就走了。”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雨摇头,“但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去见什么人。”
“见谁?”
周雨盯着陈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亲生父亲。她一直说他还活着,想见他最后一面。”
陈昊愣住了。周建国还活着?可资料上明明写着十年前去世。
除非……那是假的。
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小李,查周建国的死亡记录!殡仪馆、火葬场、墓地,全查一遍!我要知道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深夜,陈昊坐在办公室里,等待消息。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盯着桌上那三张照片,周建国转过来的脸,那双眼睛,像极了……
像极了周明。
手机响了,小李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头儿,查到了。周建国十年前确实在医院病逝,但尸体第二天就从太平间被盗了。至今没找到。”
陈昊闭上眼睛。
他还活着。
那个在树丛里看着一切的人,不只是王秀兰和周明。还有他。
周建国,苏晴和苏雨的生父,周明的父亲。
他从头到尾,都在那里。
而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也许还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
陈昊睁开眼,看向窗外的夜色。在那无尽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