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作家的双重生活

第9章 《嫌疑人X的献身》的换命

秀赫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第四部作品《素食者》将在足立区某个地方上演。中村美穗会成为主角,不管她愿不愿意。而秀赫自己,已经不再是旁观者。那通打给椿屋茶室的电话改变了一切——他说出了“我要见他”,这在凶手的游戏规则里,意味着从棋子升级为对手。

但在这三天里,他还必须做另一件事。

活下来。

通缉令上的照片是秀美的脸,但名字是尹秀赫。这个错误会在警视厅的官僚系统里存续多久,没人知道。金素妍说她已经在内部提交了更正申请,但搜查本部的负责人以“证据链尚未确认”为由压了下来。在游就馆纵火案这种涉及政治敏感性的案件里,没有人愿意承担“抓错人”的责任,更没有人愿意承担“放走真凶”的风险。

所以秀赫必须同时躲避警察和“老师”。这两股力量的追捕从不同方向收紧,像两道慢慢合拢的铁墙。

第一天,秀赫离开了高田马场的废弃店铺。

他把冰箱里那根断指装进保温袋,封好,用胶带缠了三层,塞进背包最深处。这不是证据——这是筹码。在适当的时候,这根手指可以证明“老师”的存在,也可以证明秀赫与他的关系。他不知道该怎么用,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他搬到了池袋。山崎文彦的事务所楼上有一间堆满文件箱的储藏室,大约三叠大小,勉强能铺开一张折叠床。山崎没有问原因,只是把钥匙扔给他说“别弄脏我的文件”。

夜里,秀赫躺在储藏室里,头顶是成排的税务申报表和公司印章登录簿。他睡不着,于是打开手机看新闻。游就馆纵火案的报道已经从头条退到了第二版,取而代之的是关于足立区“连环动物虐杀事件”的报道——有人在过去一个月里,在足立区的公园和河岸边陆续发现了十几只被割喉的死猫。每只猫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色的线,线上挂着一个微小的铃铛。

秀赫从床上坐起来。

猫。红绳。铃铛。这些符号和《素食者》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让他想起了另一本书——《嫌疑人X的献身》。东野圭吾的小说里,天才数学家石神为了掩盖一桩杀人案,用另一桩看似无关的犯罪转移了警方的注意力。那些死猫不是随机的虐杀。它们是烟雾弹,是障眼法,是凶手在足立区埋下的另一层叙事。

他给金素妍发了短信:“查一下足立区的死猫事件。和‘老师’有关。”

金素妍回复得很快:“已经在查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只做一件事。他每次犯罪都是一层套一层。《雪国》是纯粹的死亡,《罗生门》是视角的分裂,《金阁寺》是纵火,《素食者》是针对特定人的献祭——但每一次他都会在表面上留下另一层解释,让警方和公众在错误的迷宫里转圈。死猫是他的签名。他在告诉警方——我在这里,但你抓不到我。”

金素妍没有回复这条。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发来了一份文件。

足立区死猫事件的调查报告。警视厅生活安全课已经介入,初步判断是青少年团伙的恶作剧。但金素妍的人在猫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细节——每一只猫的铃铛内侧都刻着一个微小的数字。按顺序排列:1、2、3……目前已经发现了十四只。

“十四。”秀赫对着屏幕念出这个数字。十四只猫。对应什么?十四行诗?十四个人?不对。《素食者》原著分三个部分,每个部分以不同的第一人称叙述——英惠的丈夫、英惠的姐夫、英惠的姐姐。

但《嫌疑人X的献身》里有十四这个数字吗?

他忽然想到,十四是数学意义上第一个非平凡的四棱锥数。但这对破案没有任何帮助。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更简单的事。猫的尸体数量还在增加,也就是说,凶手还在杀猫。如果他还在杀猫,就意味着第四部作品尚未开始。中村美穗还活着。

他拨通了中村美穗的手机。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中村美穗的声音警惕而疲惫:“你是谁?”

“给你纸条的人。”秀赫说,“你还安全吗?”

“我在家。窗户锁了,门链挂上了。警察在楼下。”她停了一下,“你到底是谁?那个纸条上说的‘有人要害你’——那个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但你需要做一件事。明天早上,去区役所,申请户籍迁移。把住址迁到北海道或者冲绳,越远越好。不要再回足立区。”

“我做不到。我的工作在这里。我的——”

“便利店的工作可以再找。”秀赫的声音变得很硬,“但如果你留下来,你会在三天之内出现在雾京的每一张报纸上。不是活着的照片。”

中村美穗沉默了。电话里只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帮我?”她终于问。

秀赫想了想。“因为我也有一个妹妹。”

挂了电话之后,秀赫在网上搜索中村美穗的相关信息。在无数条关于她举报食品厂和排放事件的旧新闻中间,他发现了一条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中村美穗在工厂工作期间,曾经多次去当地的学校做食品安全科普讲座。她教孩子们如何辨别标签上的保质期、如何判断肉类是否变质。其中有一场讲座的照片里,台下坐着一排穿着校服的学生,最右边一个女孩的笑容格外明亮。

那个女孩是秀美。

秀赫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但他不需要更多的确认。秀美的脸他认识,即使是三年前的样子。中村美穗曾经是秀美学校的校外讲师。她们之间的交集可能短暂到秀美从来没有提起过,但它在那个时间点上确实存在。

秀美知道中村美穗。也许从一开始,“老师”的目标名单就是由秀美帮忙筛选的。也许不是。

无论如何,这层关系让他更加无法放弃中村美穗。

第二天傍晚,山崎文彦带回来一个新的客户信息。

“有人要用这个。”他把手机推到秀赫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在留卡扫描件,申请人的名字是“海野冬樹”。海野,就是山崎上次提到的那个老姓——朴奉吉三十年前在偷渡船上遇到的人姓海野。而这个名字里的“冬樹”让秀赫的脊背掠过一阵寒意。

“这个客户是假的。”秀赫说。

“我知道是假的。”山崎说,“但他预付了八十万圆。不是假钞,是真钱。警方很难追查的那种。”

“他知道我在这里?”

山崎点了点头。“他说这是给你的报酬。第四部作品写完之后,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离开和国。海野冬樹这个身份是为你准备的。护照、在留卡、社保编号、住民票——全都有了。”

秀赫盯着那张扫描件上自己两年前的证件照。他从来没有把这张照片发给过任何人。能拿到这张照片的人,必须能够进入入管局的数据库。

“我不需要。”他说。

“这不是你需要不需要的问题。”山崎把椅子拉近,压低了声音,“小子,这个人给你准备了后路,不是因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已经预测到了第四部作品会闹出多大的动静。他给你的不是报酬。是安家费。是死后的抚恤金。”

储藏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他要用我的死来收尾这一部。”秀赫说。

“也许。”山崎站起来,走到门口,“但你也可以反过来用这个身份。拿着假护照,带着秀美,在事情失控之前离开。”

秀赫没有回答。

他不能离开。秀美不愿意跟他走。中村美穗还在足立区。金素妍还在等他提供线索。这座城市已经把根系扎进了他所有的裂缝里,拔不出来了。

第三天凌晨两点。

第四部作品的预告终于来了。

不是彩信。是一个快递包裹,直接送到了池袋山崎事务所楼下的信箱里。包裹里有一张手绘地图,标出了足立区荒川岸边的一处废弃净水厂。地图背面用工整的韩文写着:

“第四幕。今夜凌晨四点。英惠的最后一餐。你可以带任何人来。但请记得,在《嫌疑人X的献身》里,石神为了掩盖一桩杀人案,犯了另一桩杀人罪。你面临同样的选择——救中村美穗,或者救另一个人。”

下面附着两张照片,用回形针夹在一起。

第一张是中村美穗。她穿着便利店制服,站在“丸正”的店门口,被一个模糊的黑影从背后捂住嘴巴。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今夜凌晨三点五十分”。

第二张是秀美。她坐在一个秀赫从未见过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嫌疑人X的献身·换命”。照片里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顺从。是专注。那种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时的专注。

秀赫把两张照片扣在桌上。

他终于理解了“换命”的含义。

在《嫌疑人X的献身》里,石神为了让暗恋的邻居花冈靖子逃脱罪责,制造了另一个被害者的尸体,用无辜者的命换取了靖子的自由。“老师”要做的不是杀中村美穗,而是让秀赫在两个女人之间做选择——救中村美穗,秀美就会被抓。救秀美,中村美穗就会死。

而秀美,那个在笔记本电脑前专注工作的妹妹,正在亲手书写自己版本的《嫌疑人X》方案。她不是人质。她是石神。

秀赫抓起了外套冲出事务所。

凌晨的池袋街道空无一人,霓虹灯已经熄灭了大半。他骑上山崎的摩托车,在寒风中沿着明治通一路向北。荒川在等待他,带着它的净水厂、铁锈味的空气,以及两个被困在不同命运里的女人。

他一边骑行一边拨通金素妍的电话:“足立区废弃净水厂,荒川边。还有一小时。叫上所有人。”

金素妍没有问任何问题。电话那头只传来了警笛启动的声音。

秀赫拧紧油门,摩托车在无人的高架桥上飞驰。风割过他的脸,寒冷刺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几乎不认识了。它们不再是躲藏者的眼睛,不再是伪造者的眼睛,不再是牺牲者的眼睛。

它们是准备做出选择的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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