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伪造者的自救
荒川净水厂的警笛声在天亮后彻底平息。
中村美穗被送往足立区综合医院做例行检查。金素妍的人在现场收集了所有物证——那封信、两个按钮的配电箱、躺在处理池底的人体模型。模型上的标签“嫌疑人X”被装入证物袋,编号为“游就馆纵火案关联物证第47号”。
但秀美没有被带走。
金素妍在最后一刻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在现场报告中写道:“尹秀美系被胁迫参与,无犯罪故意,已在警方保护范围内。”这句话在法律上几乎站不住脚,但她赌的是搜查本部不会在媒体高度关注下游就馆纵火案的时候,把精力分散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韩裔女孩身上。
她赌赢了。
秀美暂时住进了金素妍安排的安全屋——新宿区四谷一栋老旧警察宿舍的三楼。房间只有六叠,窗户对着天井,但至少窗帘可以拉开,不用担心入管局的便衣突然闯入。秀赫没有和她一起住。他现在是通缉令上的人,名字和照片还在雾京每一台巡逻车的终端屏幕上滚动。
他回到了池袋山崎事务所楼上的储藏室。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躲藏的。
他把山崎文彦的工具箱从角落拖出来,打开。里面是朴奉吉地下作坊的遗产——印章模具、空白在留卡、烫金机、塑封机、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以及那个U盘。U盘里存着过去一年来所有客户的身份模板和伪造记录。
秀赫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像一个准备做手术的外科医生在检查器械。
山崎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给自己做一套身份。”
“我已经给你做了一套——海野冬樹。”
“那是‘老师’给的。”秀赫头也不抬,“我不要他给的东西。我要我自己的。”
山崎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把门关上。“你知道自己做身份有多危险吗?朴奉吉干这行二十年,最后还是被人发现他的模具和真品之间有0.3毫米的偏差。你以为你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不是要做得更好。”秀赫说,“我是要做一套完全不同的人。”
他把电脑打开,调出一个空白模板。屏幕上浮现出一张在留卡的电子版图——淡绿色的底纹、十六位的番号栏、防伪微缩文字。在这个模板上,他可以输入任何名字、任何出生日期、任何国籍。
但他没有输入。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盯着那个空白的番号栏。在留卡番号是十三位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入管局数据库里的一条记录。输入虚假番号很容易,但如果这个番号被警察用手持终端扫描,三秒钟之内就会暴露。
唯一的办法是使用一个真实的番号——一个已经在系统里存在、但不会被人主动核查的番号。一个死人的番号。
“朴奉吉的番号还在吗?”秀赫问。
山崎愣了一下。“理论上还在。人死后在留资格自动失效,但从失效到从数据库里彻底清除,中间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窗口。在这期间,番号还存在,但处于‘无效’状态。你如果用它来伪造身份,警察扫描时会显示‘信息已失效——请联系入管局’。大多数警察看到这条提示就会放弃深究,因为他们以为只是系统延迟。”
秀赫把朴奉吉的旧档案调出来。朴奉吉,檀国籍,1953年生,在留资格“永住者”,番号清晰可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制作。
第一步是换照片。他把自己的证件照嵌入模板,调整尺寸和位置。第二步是修改姓名栏。他思考了很久,最终敲下了三个字——朴秀赫。姓朴,因为朴奉吉是他在这个国家唯一欠过人情的人。名秀赫不变,因为这是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是他和秀美之间唯一还连着的东西。
第三步是制作印章。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和国的行政系统不依赖签名,依赖印章。每一个合法居民都在区役所登录过自己的“实印”,所有重要文件——合同、申请、证明——都必须盖实印。伪造在留卡不难,难的是伪造一个能在区役所系统里对上号的印章。
秀赫用了六个小时来刻这枚印章。
他用激光雕刻机在硬质橡胶上刻出“朴秀赫”三个字。字体用的是和国最通用的“印相体”,笔画的粗细、间距、弧度都精确到0.1毫米。刻完之后,他在试纸上盖了一下,和朴奉吉旧文件上的印迹放在一起比对。
肉眼看不出区别。
“你疯了。”山崎看着那枚印章说,“你现在不只是在伪造文书。你是在复活一个死人,然后把自己塞进他的躯壳里。”
秀赫没有回答。他把做好的在留卡、印章和一份空白雇佣合同装进防水袋,卷起来塞进外套内袋。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
“谁?”
秀赫没有说。但他在心里念了一个名字——李敏秀。那个他在朴奉吉地下作坊里看到的最后一份在留资格证明书上的申请人。那个在废弃铁轨事件当晚本该拿到文件、却因为朴奉吉被杀而落空的年轻檀国人。他现在应该还在雾京的某个角落里,像之前的秀赫一样,在东躲西藏中等待一份永远不会到来的签证。
秀赫需要找到他。不只是为了帮他完成那份被中断的申请。而是因为,如果他想把朴奉吉的客户网络重新组织起来,李敏秀是一个必须争取的人。
他在新大久保的一家韩式烤肉店里找到了李敏秀。
李敏秀比证件照上看起来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很久没剪了。他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盘早就冷掉的烤五花肉。他的手指上沾满了洗碗液腐蚀出的白色裂纹——他在烤肉店后厨做洗碗工,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
秀赫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谁?”李敏秀警惕地问。
“朴奉吉的助手。”秀赫把那份还没完成的在留资格认定证明书推到他面前。那是两个多月前朴奉吉答应为他做的文件,上面还差一个山崎文彦的印章。
李敏秀看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我以为朴奉吉死了。”
“他死了。但他的业务没死。”秀赫说,“你再等两天。两天后,我把完整的证明书交给你。”
“我要付多少钱?”
“一分不要。”
李敏秀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秀赫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希望和怀疑之间反复拉扯的表情。任何一个在非法滞留世界里活过一年以上的人都会有这种表情。它不是在判断对方是否可信,而是在计算——如果这是骗局,我能承受多少损失?
“为什么帮我?”李敏秀问。
秀赫想了想,给了一个诚实的回答:“不是帮你。是帮我。我需要有人拿着这份证明书去大阪,在那里找一份正式工作,然后告诉他在雾京认识的所有人——朴奉吉虽然死了,但事情还有人做。”
李敏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那盘冷掉的烤五花肉推到秀赫面前。
“先吃饭。”他说。
吃完饭,秀赫走出烤肉店时,天已经黑了。新大久保的街道上人流如织,烤肉店的油烟飘满了整条街,K-pop从某栋楼的二楼窗户里漏出来,和街边醉汉的喊叫声混在一起。秀赫压低帽子,沿着巷子往池袋的方向走。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金素妍发来的消息,内容是《怒》的预告信息。凶手选择了新宿区歌舞伎町作为第五部作品的地点,三天后执行。预告信里没有说具体会发生什么,只附了一句吉田修一《怒》原著里的引文——“信任是世界上最昂贵也最脆弱的东西。把它交出去只需要一瞬间,要回来却需要一辈子。”
秀赫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他继续走,在穿过职安通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站在街对面一家药妆店的橱窗前,透过玻璃的反射看着他。身材瘦削,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是椿屋茶室的女招待。
她看到秀赫发现了自己,没有躲开,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穿过马路,径直向他走来。
“尹秀赫先生。”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恭敬而空洞。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她的瞳孔深处有一种东西在闪烁,像是一根即将烧断的保险丝。
“老师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说。”
“第五部作品不需要你写。他想要把文字交给你,但这一次由秀美小姐完成第一部分框架。信的内容会在明天送到安全屋。”
秀赫的心一沉。“为什么是秀美?”
“因为她比你更理解《怒》。”女招待把黑伞撑开,尽管天空并没有下雨。“《怒》讲的是一群人因为不同的理由去恨一个人,恨到最后,他们忘了最初为什么恨。秀美小姐有理由恨很多人——恨这个国家,恨入管局,恨抛弃她们的人。而你,尹秀赫先生,你不恨任何人。你只恨你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撑着黑伞消失在歌舞伎町方向的人流里。
秀赫站在原地,街上的霓虹灯从他两侧流过。他在想秀美为什么会被选为《怒》这一章的一部分。她是否也做了一个选择——就像中村美穗选择做《素食者》的容器一样,她选择做《怒》的合著者?
他不能确定。但他知道一点——如果第五部作品是《怒》,而地点选在歌舞伎町,那么目标不可能是某一个人。歌舞伎町是一个人群密度极高的地方,是所有社会矛盾的浓缩体——合法产业与灰色产业并存、国籍与身份高度混杂、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互不信任的灵魂在窄巷里摩肩接踵。
凶手要在这里制造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一群人的互噬。
就像《怒》原著里那样——信任被抽走之后,所有人都会变成彼此的敌人。
秀赫拨通了金素妍的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
“歌舞伎町过去一个月里,有没有发生过群体斗殴、匿名举报潮、或者邻里纠纷异常增加的情况?”
金素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歌舞伎町的纠纷调解记录上个月翻了四倍?”
“因为《怒》不是杀人。是传染。他要在歌舞伎町制造的不是死者,是感染者——让愤怒像病毒一样在人群里传播,让这座城市的居民自己动手互相撕碎。”
电话那头,金素妍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如果真是这样,这不再是连环杀人案了。这是恐怖袭击。”
秀赫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歌舞伎町的方向。远处,新宿区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一片不自然的粉红色。
还有不到三天。
他还需要完成两件事:把李敏秀的在留资格证明做出来,交给山崎盖章;然后在歌舞伎町的霓虹灯下,帮秀美写完那篇关于“怒”的文字——即使这篇文字,可能会烧毁这座他藏身了八年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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