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妹妹的威胁
金素妍把秀赫带到了九段下地铁站往北三条街的一家24小时家庭餐厅。
凌晨一点,餐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上夜班的出租车司机、熬夜赶论文的大学生、以及一个趴在角落卡座上呼呼大睡的老者。金素妍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可以看见靖国神社方向的浓烟还在夜空中翻涌,消防车的警灯把整条街染成红蓝交替的颜色。
她点了两杯黑咖啡。服务员离开后,她从风衣内袋里抽出那封信,摊在桌上。秀赫看到信纸上自己手写的字迹,手心里又开始冒汗。
“信里你提到了一个细节。”金素妍说,“你说凶手预告过‘金阁寺必须燃烧’。我在网上看到你那篇纵火现场的文字——‘火从记忆的深处烧起来’。这篇是你写的,对不对?”
秀赫没有否认。他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否认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她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能从他脸上每一个微表情里读出数据。
“是。”
“你什么时候写的?”
“火还在烧的时候。”
金素妍拿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秀赫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有墨水的痕迹——是那种灌钢笔水时不小心沾上的深蓝色墨渍。
“我在搜查一课待了七年。”她说,“办过十二起命案,破了九起。没破的三起里面,有一起是六年前新大久保的韩裔留学生被杀案。凶手至今没找到。那个留学生的母亲每年从釜山坐船过来,在警视厅门口站一整天,不说话,也不举牌子,就那么站着。七年了,每年都来。”
她放下杯子。
“我姓金。我父亲也是檀国人,七十年代来和国打工,拿到了永住权。所以我是在和国出生长大的,但我的脸永远不会被这个国家当作‘自己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闻出你那句‘雪落在’不是和语母语者写的吗?”
秀赫摇了摇头。
“因为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我父亲用一模一样的句式说话。他今年六十七岁了,说和语还是会下意识地重复同一个句法结构。那不是错误,那是母语在他舌头上的残留。”金素妍看着他,“所以当我在报纸上读到‘雪落在’的时候,我听到的不是语法错误。我听到的是一个人在用他的第二种语言,拼命想要让别人听见他。”
秀赫低下头。他的眼眶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继续当他的‘作家’。但要给我留暗号。”金素妍说,“就像你在第一封信里做的那样——把线索藏在文字的褶皱里。我会读你的每一篇投稿。如果你能告诉我下一个目标是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我就能提前布置。”
“他如果发现了呢?”
“他已经发现了。”金素妍说,“他知道你写了信给我。但他没有杀秀美,也没有杀你。这说明他不介意你把警察拉进游戏里。他甚至可能觉得这样更刺激——警方追捕、媒体追踪、公众讨论,所有这些都会让他的‘作品’更有影响力。他要的不是秘密犯罪。他要的是一场全民围观的审判。”
秀赫想到了茶室里那个变声器后面的声音。金素妍的分析让他不寒而栗,因为她是对的。凶手每一次都选择有象征意义的地点,每一次都用报纸和网络传播他的作品,每一次都在预告下一场犯罪。他在制造一个叙事宇宙,而警察是他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反派角色。
“他在模仿小说杀人。”秀赫说,“第一部是《雪国》,第二部是《罗生门》,第三部是《金阁寺》——每一部都对应一种主题。《雪国》是纯粹的死亡,就像叶子从高处坠落。《罗生门》是真相的撕裂,让所有人互不信任。《金阁寺》是——”
“是对美的毁灭。”金素妍接上。
两人同时沉默。
餐厅外面,一辆消防车从靖国通上驶过,警笛声由近及远,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知道下一部会是什么吗?”金素妍问。
秀赫摇了摇头。但他想起凶手上一封彩信里说过的话——“下一部作品,《素食者》。跨海文学致敬。”
他把这句话告诉了金素妍。
“《素食者》。”金素妍重复了一遍,“韩江的《素食者》。那个讲一个女人拒绝吃肉、最终被整个家庭和社会吞噬的故事?”
“我没读过。”秀赫说,“我对小说读得不多。”
“这本你一定要读。”金素妍拿出手机,迅速搜索了一下,“韩江,檀国作家,2016年拿了布克国际奖。小说分三个部分,从三个不同视角讲述一个叫英惠的女人。她做了一场噩梦之后,拒绝吃任何肉类,拒绝自己身上任何属于‘暴力’的东西。她的丈夫抛弃了她,她的父亲逼她吃肉,她的姐夫把她当作性幻想的对象,最后她姐姐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整本书从头到尾都在问一个问题——当一个人选择不参与暴力的时候,社会会用什么方式惩罚她?”
秀赫听完,胃里翻起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小说内容恶心,而是因为他忽然理解了凶手的逻辑。《素食者》的女主角拒绝吃肉,拒绝成为食物链的一部分,拒绝一切形式的暴力——包括语言的暴力、权力的暴力、性别的暴力。而社会对这一切的回答是:把她关进精神病院。
凶手要做的,是把这本书搬到现实中。
“他会找一个什么样的人?”秀赫的声音发干。
“一个拒绝参与暴力的人。”金素妍说,“一个在这个系统里试图保持干净的人。也许是一个举报了企业舞弊的职员,被公司孤立。也许是一个揭发了学术不端的研究生,被导师打压。也许是一个站出来指证黑社会的证人,被警方保护但被社会遗忘。”
“他会杀了她?”
“或者让他周围的所有人‘吃掉’她。”金素妍的眼神变得锋利,“你刚才说你没读过《素食者》。但你之前的文稿我都看了。《雪国之死》里你写了一句‘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列车的人。但他的列车永远不会来了’——那句话有一种平静的残忍。那不像是一个被迫写作的人写出来的。那像是一个真正理解死亡之美的人在写作。”
秀赫的手指收紧。咖啡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到了桌面上。
“你在怀疑我?”
“我在描述事实。”金素妍的声音很平稳,“你是被胁迫的。但你在写作的过程中,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觉得这些文字让你感到某种满足?”
秀赫没有回答。
因为他没有办法回答。
他确实有过那样的瞬间——当他在椿屋茶室写出那句“雪落在废弃的铁轨上”时,当他在纵火的夜晚写下“站在火光前面的人,只是觉得温暖”时,他确实感到过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一个非法滞留者、一个躲在城市下水道里的人,忽然拥有了让全城阅读自己文字的能力。
那种感觉像毒药,而他已经开始上瘾了。
金素妍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把一张名片推到秀赫面前。名片上印着“警视厅刑事部搜查第一课 警部补 金素妍”,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你可以继续写。但每写一篇之前,给我一个信号。不用多复杂——在文章里用特定的词、特定的句式,任何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标记。”她说,“我会读你的每一篇投稿。如果有一天你决定不再写了,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打这个电话。”
秀赫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你能帮我找到秀美吗?”
金素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你妹妹的情况,我在信里看到之后就马上去查了。但问题是——你确定秀美是被绑架的?”
秀赫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唯一看到的证据是那段视频通话。视频里秀美被绑着,嘴被封住,有人在给她饭团。”金素妍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想过没有——她在那个视频里哭的时候,眼泪流下来,滴在饭团上。然后那个人递给她第二张饭团。第二次递过来的时候,秀美的手没有被绑住。”
秀赫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他回忆起视频的画面。画面里秀美坐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但她第一次接饭团时确实伸手了。第二次接的时候,手也露了出来。没有被绑。
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因为他看到秀美的脸、看到胶带、看到她的眼泪,大脑就自动完成了推理——她一定是被绑住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泪吸走了,他看不到别的东西。
“这个视频也许不是绑架。”金素妍说,“可能是囚禁,也可能是——合作。”
“秀美不会和绑匪合作。”
“你有多久没见她了?”
秀赫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
一个月。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秀美了。每次都是发信息。每次都是秀美主动联系他。每次他提出见面,秀美都说打工忙、学校有考试、回来太晚了不方便。
那一个月里,她在哪里?
“我需要查清楚。”金素妍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你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继续写,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凶手联系你,一切照旧。但如果秀美联系你——你马上告诉我。”
秀赫点点头。
金素妍走到餐厅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尹秀赫,你是一个人在对岸,还是已经上船了?”
然后她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凌晨的雾京街头。
秀赫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窗外消防车的警灯终于熄灭了。千代田区的天空恢复了死水一般的深蓝色。
他看着桌上金素妍留下的名片,和自己那张被咖啡溅湿了的信封。两个名字——金素妍,尹秀赫。一个警察,一个罪犯。一个合法,一个非法。一个想破案,一个想活命。
但他们都卡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一个是檀国后裔,但永远被当作外国人。一个是檀国人,但在这个国家连“人”都算不上。
天快亮的时候,秀赫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彩信,不是乱码短信,不是视频通话请求。
是秀美的号码。
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名字。秀赫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金素妍刚才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你确定秀美是被绑架的?”
手机响了六声,断了。
然后是一条短信发过来。
“哥。我很好。不要担心我。不要报警。我会回来的。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自己做完。对不起。”
秀赫把这条信息反复读了七遍。
这不是绑匪发的。这是秀美本人写的。他认得她用韩文输入时喜欢在句尾加“对不起”的习惯——从小到大,她每次闯祸都是这样。打碎邻居家的玻璃,偷吃冰箱里的年糕,考试不及格,每一次的最后三个字都是“对不起”。
她把那个软弱的、依赖哥哥的妹妹角色演得太好了。
好到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个问题——秀美这八年,除了在居酒屋打工、在专门学校听课、在地下作坊门口等他,她还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
而收到这条信息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被迫被拉入这场游戏的。
也许他只是最后入场的那个。
秀美是第一个。
窗外,雾京的黎明缓缓升起。游就馆的废墟上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早间新闻的直升机在上空盘旋,记者对着镜头说:“纵火案的最新进展——警方在现场发现了一本被烧毁的韩文版《素食者》,书页上留有手写笔记。警方正在核实笔迹。”
秀赫关掉了餐厅电视的声音。
他将手机握在手心里。秀美的号码仍然在屏幕上亮着,像一个微弱的呼救信号,又像一把悄悄合上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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