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对妹妹的威胁

第7章 《素食者》的异化

秀赫在家庭餐厅的卡座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服务员来加了四次水,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窗外千代田区的街道恢复了日常的秩序——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的学童、拖着菜篮的老妇,每个人都在既定的轨道上移动,仿佛昨晚游就馆上空那场大火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秀赫知道那不是幻觉。就像他知道秀美发来的那条短信也不是幻觉。

“我会回来的。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自己做完。”

什么事情?从哪里回来?为什么是“必须”?

他把金素妍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名片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微微发软。他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金素妍说过,如果秀美联系他,马上告诉她。但秀美的短信里有一个词让他迟疑了——“不要报警。”

秀美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过去的八年里,她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照顾、需要在深夜打电话哭诉打工太累的妹妹。她的软弱是秀赫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确定的坐标。如果这个坐标是假的,那么过去八年的所有牺牲——伪造护照、制作假证、给朴奉吉打下手、在“老师”面前低下头颅——这一切都建立在什么上面?

他必须找到秀美。不是在凶手提供的视频画面里,不是在短信的字符后面。是面对面,看着她眼睛里的真相。

下午两点,秀赫离开了家庭餐厅。

他先去了秀美打工的居酒屋。那家叫“鸟安”的店位于高田马场站前一条窄巷的二楼,门面只有一扇楼梯那么宽,夹在药妆店和二手手机店之间。秀赫推开楼梯口的拉门走上去,居酒屋还没开门,铁卷门紧闭,只有门口堆着的啤酒箱散发出发酵的酸味。

隔壁药妆店的店员告诉他,“鸟安”已经关门三天了。店主说店员集体辞职,不知道原因。

秀赫的心沉了一下。秀美在这家店打了两年工,从来没提过任何异常。如果她辞职了,为什么不告诉他?

第二站是秀美的专门学校。那是一所位于西早稻田的私立福祉专门学校,专门培养养老院护理员。学校的教务课在二楼,秀赫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学生都用一种微妙的眼光看他——一个明显不是二十岁、穿着褪色冲锋衣的男人出现在专门学校的走廊里,本身就构成一种不安。

教务课的老师翻了翻档案,说尹秀美三周前就申请了休学。理由是“家庭经济困难,需暂时全职工作”。老师把那份休学申请书复印件递给秀赫,上面的确有秀美的签名和印章。

但印章是新的。不是她之前在区役所登录的那一枚。

秀赫认识这种新印章的材质。它是用激光雕刻机刻的,边角锐利,不会出现传统刀刻的毛边。这种机器在整个雾京不超过十台,其中一台就在朴奉吉的地下作坊里。

秀美自己去了那个作坊。不是被人胁迫的,不是临时起意。是主动的。

秀赫攥着那份休学申请的复印件站在走廊里,身边的年轻学生三三两两走过,讨论着实习和考试,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那种感觉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他花费八年时间构建的那个世界,那个由“保护者”和“被保护者”构成的简单世界,正在从接缝处开裂。

下午四点,他去了秀美在新大久保租住的公寓。

那是一栋建于昭和末年的木造公寓,楼梯倾斜,墙壁上爬满了发黑的雨渍。秀美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间,六叠大小,月租四万五千圆。秀赫有备用钥匙,是秀美一年前给他的,说万一自己忘记带钥匙可以在哥哥这里取。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纹丝不动。

换了锁。

秀赫站在门前,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他绕到公寓背面,从消防梯爬上了二楼。秀美房间的窗户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但靠边角的地方有一条缝隙。他把脸凑过去。

房间里很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二十岁女孩的住所——床铺整齐得可以弹硬币,书桌上没有任何化妆品和生活杂物,只有一摞书。秀赫眯着眼睛辨认那些书脊上的标题。

《素食者》——韩江。

《金阁寺》——三岛由纪夫。

《罗生门·鼻》——芥川龙之介。

《雪国》——川端康成。

四本书。四部作品。按照出版时间的顺序排列。每一本的书脊上都贴着彩色的标签,标签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秀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他把眼睛睁得更大,试图看清那些标签上的文字。有一张黄色标签上的字迹比较大,是韩文——

“英惠不是疯了。她只是拒绝成为共犯。我也可以拒绝吗?”

我也可以拒绝吗。

这个“我”是秀美。不是小说里的英惠,不是凶手笔下的角色。是尹秀美。一个在专门学校学护理、在居酒屋端啤酒、在哥哥面前永远柔弱的女孩。

她写下的问题,秀赫无法回答。

他爬下消防梯,双腿发软。坐在公寓后面的小巷子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秀美的号码。拨出。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对面没有声音。

“秀美。”秀赫说,“你在哪里?”

沉默。大约持续了十秒钟。然后秀美的声音出现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哥,你去了我的公寓?”

“是。我看到了你的书。也看到了休学申请。”秀赫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在做什么?你和他——你和‘老师’是什么关系?”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电话那头的人在积攒某种勇气。

“哥,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大邱的前一天晚上吗?”秀美说。

秀赫记得。

那晚是八年前的二月。他们的母亲刚刚在仁川机场的入境通道前跪下,求他们不要去。母亲说是她自己太穷,留不住孩子。秀赫没有回头。他拉着秀美的手走过闸机。飞机起飞后,他告诉她,到了和国一切都会好的。他可以打工挣钱,她可以读书,将来考大学,成为这个国家需要的人才。

那年秀美十二岁。她信了。

“哥,你总是说你是为了我。”秀美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有些沙哑,“你伪造护照是为了我,做假证是为了我,给朴奉吉打下手是为了我,接受那个人的要挟也是为了我。你所有的罪都是为我犯的。你的手是因为我才脏的。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觉?”

秀赫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在逼我吗?”他说。

“不是逼你。”秀美说,“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妈妈当年跪在机场的时候,我没有想走。是你把我拽过闸机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秀赫的肋骨之间。

“哥,我不想再做你的理由了。你做的一切都可以用‘为了妹妹’来解释,但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情。我现在做的事情——”她顿了顿,“是我自己选的。”

“你在帮他?”

“我在做我觉得对的事。”

电话挂断了。

秀赫坐在巷子里,手机从耳边滑落到膝盖上。天上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和八年前仁川机场那个夜晚的雨一模一样。那天秀美在安检通道前扯着他的袖子说“哥,我怕”,他说“别怕,有哥在”。

现在他坐在异国的巷子里,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而秀美说——我不需要你。

晚上七点,金素妍打来了电话。

“游就馆纵火案的现场发现物有更新。”她的声音急促而克制,“除了被烧毁的韩文版《素食者》之外,消防员在废墟的另一个位置发现了第二本书——和文版的《素食者》。没有被烧。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女人的照片。三十多岁,和国籍,短发。照片背面写了一个名字和地址。”金素妍说,“名字是‘中村美穗’,地址在东京都足立区。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下一部作品的目标。”

秀赫站起来,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你知道下一部作品会怎么进行吗?”

“不知道。”金素妍说,“但《素食者》的故事主线是一个拒绝吃肉的植物性存在,被所有肉食者围攻。中村美穗不知道她即将变成英惠。”

秀赫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老师”在做什么。不是简单的模仿杀人。不是把小说场景复刻到现实中。而是一场经过精心筛选的、专门针对特定人群的献祭。那些被社会剔除的人——朴奉吉这样的非法滞留老骗子、川村正人这样的腐败警察,即将登场的这名女子也一定属于同一个群体。

“我需要你把中村美穗从这个城市抹去之前的最后一篇文章,写得比之前更美。”金素妍说,“只有更美,才会留下更多的线索。”

“我试试。”

他挂了电话,站在雨中,看着夜幕慢慢吞没新大久保低矮的建筑轮廓。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那串乱码发来的彩信。

画面分成两部分。上半部分是那本未被烧毁的和文版《素食者》扉页,上面用工整的韩文写着一句话——“献给所有拒绝成为肉食者的人。你们不需要被理解。”

下半部分是一扇门。一扇普通的铁门,漆成淡绿色,门牌号被刻意裁掉了。但秀赫认识那扇门。那是他在高田马场废弃店铺的入口。照片拍摄时间戳显示在一分钟之前。

下面附了一行字:

“作家君,你的房间里有一份非常重要的快递。拆开看看。放心,不是炸弹。是灵感。”

秀赫疯狂地蹬着自行车,一路从新大久保飙回高田马场。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霓虹灯的光芒,他把车直接摔在废弃柏青哥店门口,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纸箱堆在角落,被褥卷成一团,那台从秋叶原旧货摊上买来的二手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但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棕色的信封。

秀赫盯着它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伸手拿起,撕开封口。里面不是文件,不是照片,不是威胁信。是一根手指。一根人的手指,保存在透明塑料袋中,断口处涂了止血粉和消毒剂。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第四幕。三天后。”

秀赫跪在地上,用手捂住嘴,把涌上来的酸水强行咽了回去。那不是秀美的手指。皮肤上的纹身是一朵小小的木槿花,花的中央有一个姓氏——海野。

那是“老师”自己的手指。

他已经开始用自己的身体来书写这部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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