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坦白与交易
歌舞伎町的夜晚在第五幕之后变成了一座雷场。
田边的尸体被发现在一番街后巷的垃圾回收区,水果刀插在他自己的大腿动脉上,失血过多。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但金素妍在调取监控时看到了另一个人影——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在田边倒下后从他口袋里抽走了一张纸条。那个女人撑着黑伞,走出监控范围时脚步平稳得像在逛百货公司。
椿屋茶室的女招待。
金素妍没有把这个细节写进搜查报告。她把它单独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合上,锁进抽屉里。她知道现在任何指向“老师”的直接证据都会被搜查本部以“证据链不完整”为由搁置。游就馆纵火案已经让警视厅颜面无存,如果再爆出第五幕歌舞伎町骚动与连环文学犯罪有关,媒体会把整个刑事部撕成碎片。
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不是间接证据,不是推理链条。是人证。
这个人证,就是尹秀赫。
他们在四谷站附近一家地下爵士酒吧见面。这家店是金素妍父亲生前来雾京时最常去的地方,老板是个七十岁的和国老人,从不问客人任何问题。凌晨一点的酒吧只有他们两个客人,舞台上的萨克斯手正在演奏一首没有名字的慢板。秀赫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威士忌。
金素妍在他对面坐下。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在桌上。
“这是目前为止所有已知受害人名单。”她翻开第一页,“朴奉吉——第一幕,死亡。川村正人——第二幕,幸存。游就馆纵火——第三幕,无人死亡。中村美穗——第四幕,幸存。田边——第五幕,死亡。”
她翻到一张空白页。
“六部作品预告,现在完成了五部。按他的节奏,第六部会在这周内发生。我们需要在他完成第六部之前,拿到可以用来起诉的直接证据。”
“你想要我做什么?”
金素妍看着他的眼睛。“第六部作品里,设一个陷阱。”
酒吧里萨克斯的调子忽然拔高,像一只被掐住脖子但仍然在唱歌的鸟。秀赫沉默了很久。设陷阱意味着他必须在凶手的剧本里植入假信息,引导凶手自投罗网。但之前他试图在投稿里给金素妍留暗号,凶手立刻就发现了。他知道他写给金素妍的第二封信。他知道他给了中村美穗纸条。他甚至知道李敏秀的名字。
在凶手的游戏里,欺骗的成本是秀美。
“如果我做了,他会杀秀美。”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金素妍翻开文件夹的第三页。那是一份入国管理局内部文件的复印件,日期是八年前。文件编号2017-서울-08234——正是秀赫和秀美入境时的申请编号。文件内容是两名未成年人的在留资格认定申请书,申请人“尹秀赫”(二十岁)、随行者“尹秀美”(十二岁)。担保人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海野久雄。
秀赫盯着那个名字。海野。又是海野。
“这个海野久雄是谁?”他问。
“我在查。”金素妍说,“入管局的旧档案里显示,这个人是你们兄妹入境时的身份担保人。但这个人已经失踪二十年了,入管局的审核系统没有发现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意味着有人早在八年前就为你们的入境铺设好了路径。你们不是偶然进入这个国家的。是被人领进来的。”
秀赫想起朴奉吉偷渡船上的那个男人,那个在船舱里一言不发、最后把一页书撕下来塞进他手里的男人。海野。三十年前在海上,他就已经存在了。他不是秀赫故事里半途插入的角色。他是这个故事在开始之前就写好的一部分。
“他不杀秀美,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秀美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金素妍把文件夹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的陷阱不用骗过‘老师’。你只需要在他的第六部作品里,写出一个他想让你写的、但暗地里把我们引向他的细节。那个细节他看不出来,因为那是你和他之间的盲点——他以为已经完全理解了你,但他忘了你还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哥哥。”
凌晨三点,秀赫回到了池袋的储藏室。山崎还没睡,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他的事务所已经三天没有正经业务了,所有客户都被歌舞伎町骚动吓回了洞里。非法滞留者的地下网络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警察活跃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屏息。
“李敏秀的证明书做好了。”山崎把一份文件推到秀赫面前。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山崎事务所的实印。打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在留资格认定证明书,申请人李敏秀,在留资格“技术·人文知识·国际业务”,有效期一年。盖了章的雇佣合同、纳税证明、印章登录全部齐全。
秀赫把文件收好。“明天我给他送去。”
“你明天还有时间?”
“没有。所以今晚送。”
他穿上外套,骑车穿过凌晨的雾京。从池袋到新大久保的路他骑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绕了一大圈——避开了新宿区警视厅设置的临时检查站,避开了歌舞伎町尚未撤除的黄色警戒线,避开了所有主路。他沿着神田川的堤岸骑行,河水在黑暗中泛着油腻的微光。
李敏秀还在烤肉店后厨洗碗。秀赫把信封递给他时,他的手在橡胶手套里抖得厉害,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洗洁精的泡沫。
“这是真的?”李敏秀看着那份证明书,翻来覆去地检查印章和防伪水印。
“真的。”
“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秀赫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去大阪之后,找到所有你认识的、还躲在雾京的非法滞留者。告诉他们——不要再买假证了。这里面的号码已经被入管局标记了。让他们想办法去别的城市、别的县、任何不在山手线沿线的地方。”
李敏秀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山手线沿线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解释。你只要告诉他们,雾京在接下来几周会变得很危险。尤其是池袋、新大久保、高田马场——山手线西侧的整个区域。”
李敏秀把纸条攥在手里,塑料手套上的水滴在地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个秀赫没想到的问题。
“你给自己也做了一份身份吗?”
秀赫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办?”
秀赫没有回答。他拍了拍李敏秀的肩膀,走出烤肉店后门,消失在凌晨的巷子里。
回到储藏室时,天已经快亮了。秀赫坐在折叠床上,翻开手机。有一条来自金素妍的未读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他点开,发现是一份PDF文档,标题是“海野冬樹户籍誊本复印件”。海野冬樹——“老师”为他准备的假身份的名字,檀国籍,出生地釜山,户籍所在地东京都新宿区。
但秀赫注意到一个细节。
海野冬樹这个人的户籍记录里有母亲一栏。母亲的名字叫“海野美津”,和国籍,已经死亡,死亡日期是三十一年前。死因是溺水,地点是対马海峡。当时她在一艘从釜山驶向福冈的船上。
太平丸。
海野美津。三十一年前,対马海峡。太平丸翻了,六十多个偷渡客,只有七个人活下来。其中一个是朴奉吉,另一个是那个在船舱里读一本书的人。他的母亲死在那艘船上。他泡在满是尸体的海水里,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一本《雪国》。那年他十岁。
那个男孩叫海野冬樹。
“老师”给秀赫准备的假身份,就是他自己的真名。
这不是逃亡通道。这是一份遗嘱。凶手要把自己的名字继承给秀赫。他不打算活着走出这场游戏,所以他把名字刻在了一份假证件上,递到了秀赫手里。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他选定继承人——那个替他写下遗作的人。
秀赫的手指在屏幕上僵住。
他想起自己在那通电话里对女招待说“我要见他”,想起那段回复:“他知道你会打电话来。他让我转告你——你终于学会选择了。这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低头看向冰箱。那根断指还躺在冷藏室里,裹着透明塑料袋,手指上那朵木槿花隐约可辨。海野冬樹切下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一个曾经在太平丸底舱泡在冰冷海水里的男孩,三十一年后用自己的手指给一部小说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储藏室窗外,池袋的黎明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秀赫的手机再次响起。不是来电,不是彩信。是电子邮件。发件人地址是椿屋茶室的域名,正文只有一行字——
“第六幕:《白夜行》。主题——共生。时间——三天后。地点——雾京歌剧城。尹秀赫先生,请为你与你妹妹之间的共生关系,写下一首最后的叙事诗。”
白夜行。
秀赫闭上眼睛。这是东野圭吾所有作品里最让人窒息的一部。亮司和雪穗,两个在童年就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孩子。一个活在暗处,一个走在阳光下。他所有的罪都是为了让她能走得更远,而她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一个完美的陌生人。他们一生只有一次触碰,就是死亡之前的最后一眼。
这就是“老师”选择的终章主题。不是献祭,不是传染,不是换命。是共生。是两个人只拥有一个影子。
秀赫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
“我接受。”
邮件发送。窗外的池袋被晨光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已经熄灭,但另一种光正在亮起来——那种来自每一个等待被翻开的故事的光,来自两兄妹之间那根谁也看不见、但谁也无法扯断的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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