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鹤地方法院对真壁周平一案的第一次公开庭审，定于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举行。
消息在开庭前一周就被海东国各大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了出去。真鹤新闻社的社会部记者濑户口香织——今井瞳在半年前曾匿名联系过的那位记者——在周日版的头版发表了一篇长达八千字的调查报道，标题是《虚舟的残骸：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人性实验如何碾碎了六个灵魂》。报道从昭和三十九年厚生福利省那份泛黄的立项申请书写起，一路写到令和六年人文楼B2层那场被刑警犬饲圭吾打断的对峙，时间跨度长达五十四年。濑户口在报道的结尾写道：“当我们在法庭上审判真壁周平的时候，我们也在审判一个被实验吞噬的孩子。那个孩子在他出生之前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而整个海东国社会花了半个世纪，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这篇报道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海啸般的讨论。短短两天内，“虚舟计划”和“真壁周平”两个关键词同时冲上了海东国热搜榜的前三名。有人要求严惩凶手，有人呼吁同情被告人，有人在网上晒出了自己曾经被校园霸凌、被职场排挤、被社会边缘化的经历，说“如果不是真壁，也会有另一个人把这些被拒绝的人组织起来——问题不在于真壁，在于这个社会为什么制造了那么多可以被轻易操控的孤独者”。
在这些激烈的争论声中，真鹤地方法院在三月十四日上午十点正式开庭。
真鹤地方法院是一栋建于昭和五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筑，坐落在真鹤市政府大楼和真鹤市立图书馆之间，门前的广场上种着两排银杏树。三月的银杏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春寒料峭的风中微微摇晃。广场上聚集了上百名记者和围观民众，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路边，数台摄像机架在法院正门的台阶下方，镜头对准那扇尚未打开的玻璃门。
旁听席在开庭前四十分钟就已经坐满了。水野浩太、高原俊也、金城优、佐佐木里帆和今井瞳五人并排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最左侧的位置，由法警陪同入场。他们的出现引发了旁听席上一阵低低的骚动——在过去几个月中，这五个名字已经通过各种媒体报道变得家喻户晓。水野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那是他用最后一笔任务酬劳在真鹤站地下商业街的折扣店买的；金城穿着柔道部的队服外套，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场比赛的开始；佐佐木没有化妆，素颜坐在那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今井带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笔帽已经摘下来了，似乎随时准备记录庭审要点；高原的眼眶仍然微微发红，但他的坐姿很稳，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手指不再颤抖。
上午十点整，法官入席。三名法官穿着黑色法袍依次走上审判席，坐在正中的审判长是在海东国司法界以审理重大刑事案件闻名的老法官，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法警打开了侧门，真壁周平被带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没有系领带，没有戴手铐。在进入法庭之前，法警已经按规定解除了他的戒具。他的头发比被捕时长了一些，鬓角多了几缕明显的白发，但他的步伐仍然从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定，微微抬头，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
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排那五个年轻人身上时，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可能只有不到一秒钟，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空气的凝固。然后他收回目光，面向审判席，表情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检方宣读起诉书。罪名清单很长——业务上横领、有印公文书伪造及同行使、强制未遂、监禁致伤，以及对富樫伸彦死亡事件的嫌疑共犯。检方指控真壁周平在令和六年十一月至十二月期间，利用其在真鹤大学心理学部的教授身份，系统性地招募并操控五名在校学生，指使他们实施了一系列违法行为，并将这些行为伪装成学术实验以逃避法律制裁。检方还特别指出，被告的行为并非孤立的犯罪行为，而是“虚舟计划”这一长期非法人体实验在当代的延续，其背后涉及厚生福利省和海东医科大学的系统性责任。
“虚舟计划从昭和三十九年启动至今，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涉及至少三十一名直接受试者，以及数量仍在核查中的间接观察对象。”主检察官站在法庭中央，声音沉稳而有力，“被告真壁周平本人，曾经是虚舟计划的受害者——样本7。但这并不能减轻他的罪责。相反，正因为他在亲身经历了实验的残酷之后，仍然选择用同样的方式去摧毁另外五名年轻人，他的行为才更加不可饶恕。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这本身就是虚舟计划最令人恐惧的杀伤力——它将服从的基因植入了受试者的骨髓，让他们在脱离实验后仍无法挣脱。”
检方随后传唤了第一批证人，其中包括提供技术鉴定的银行职员和厚生福利省海东支局的公文审核官员。他们分别证实了伪造公文的精良程度和补助金诈骗的既遂金额——总额超过一千八百万元。每一份证词都像一块砖头，稳稳地砌在检方构建的罪证之墙上。
午休之后，庭审进入了最令人窒息的环节——心理专家证人出庭。
检方邀请的精神医学专家是来自海东国立大学医学部的教授，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心理创伤研究权威。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研究虚舟计划的全部档案，并对其中的心理操控机制进行了详细的专业分析。他在证人席上向法庭解释了“服从性梯度”和“习得性无助”的概念，指出真壁对五名学生使用的操控手段与四十年前虚舟计划对他本人使用的手段在结构上高度一致——先通过物质报酬和目标认可建立信任，再通过渐进式指令模糊道德边界，最后利用共犯关系制造不可逆的群体绑定。
“这五名学生并不是天生的犯罪者，”专家证人说，“他们是被一套精确设计的心理学程序逐步引导到犯罪道路上的。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既是共犯，也是受害者。而这种程序的设计者——真壁周平——他本人也曾经是同一套程序的受害者。这是一个代际传递的创伤链条，它的起点在昭和三十九年，终点在今天这个法庭上。”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水野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指掰得咔咔作响。佐佐木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高原始终直视前方，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轮到辩方律师发言时，律师没有试图为真壁做无罪辩护——这几乎没有可能。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线：请求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被告的特殊成长经历和虚舟计划对其精神健康的长期影响。他向法庭提交了一份由海东医科大学精神科出具的鉴定报告，报告结论是——“被鉴定人在虚舟计划第三阶段实验中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人格结构的部分解离，其成年后的行为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该创伤的无意识驱动。”
“这份报告是由海东医科大学精神科出具的，”辩方律师说，“而该科室的前任主任，正是虚舟计划的首席观察员藤卷雅彦。庭上，我之所以仍然提交这份报告，是因为它恰好揭示了一个令人痛心的事实——连曾经主导实验的人，也不得不在客观上承认，这个实验摧毁了真壁周平作为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判断力和道德感。他是在被摧毁之后，才变成了摧毁别人的人。”
检方随即反驳。主检察官站起身，面对审判席，声音比之前更加严厉：“被摧毁不等于有权摧毁。受害者的身份不是加害行为的许可证。辩方律师说的没错——真壁周平曾经是受害者，而且是一个令人同情的受害者。但那五名学生呢？他们难道不是吗？他们也是被社会边缘化、被家庭忽视、被同龄人排斥的受害者。真壁周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而他没有选择伸出手，而是选择了重复伤害。”
检方要求传唤辩方证人，但真壁通过律师表示放弃传唤辩方证人。这意味着，他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法官的判断——不辩解、不推卸、不试图减轻。他唯一的要求，是在庭审结束前向法庭作一次最后陈述。
法官准许了这个请求。
真壁从被告席上站起身，缓缓走向法庭中央的发言台。他没有拿任何讲稿，双手放在发言台两侧，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整个法庭安静得只能听到旁听席上传来的压抑呼吸声。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从容。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溃，不是崩溃，而是像一层覆盖在他脸上几十年的薄冰，终于有了裂痕。
“检方说的都是事实。”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称量过，“我在五名学生身上复制了我自己经历的一切——招募、操控、威胁、惩戒。我把他们当成了样本，就像虚舟计划把我当成样本一样。我告诉他们，这个社会拒绝了他们，所以他们有权利用一切手段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让他们相信，越过法律和道德的底线不是犯罪，而是一种对不公的反抗。”
他停顿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抽泣。
“但我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我自己就是这套逻辑的第一个牺牲品。虚舟计划在我十九岁那年教会了我一件事：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尊严之后，他会紧紧抓住任何给他一点认可的人，哪怕那个人同时在摧毁他。我用四十年的时间试图证明这个逻辑是对的，因为如果它是错的，就意味着我这四十年的人生——从我按下第一个电钮开始，到我让他们五个人走进钟表铺的地下室——全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个结论。”
他转过身，面朝旁听席第二排。五个年轻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水野浩太，”他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更轻，“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口吃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你后来填完了二十七张报销单，每一张都精确无误。你的手比你更早地学会了抵抗恐惧。高原俊也——你刻的那枚章，稻穗纹样有一处弧度偏了半毫米，你花了整个晚上把它修了回去。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半毫米的误差，在银行的比对系统里根本不构成任何风险。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你一直都是。”
高原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金城优，你在柔道场上学会了用站立来对抗所有对手，但你在更衣室里问过我一句话——教授，你觉得我真的能毕业吗？我现在回答你：你可以。不靠我，不靠柔道部，不靠全村的希望，就靠你自己。佐佐木里帆，你用一根发卡撬开了精神病院地下室的门，然后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进去翻找那些发霉的档案。你从来就不是什么不良少女——你是一个天生的生存者。今井瞳，你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用手环上的划痕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你的意志力，比海东国任何一项法律制度都更坚不可摧。”
今井握笔的手指僵住了，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洇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
真壁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对法官，而是对着那五个年轻人。
“我没有资格请求你们的原谅。但如果你们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回过头来看这一切，请你们记住——你们不是我的样本。你们从来都不是。你们是被一个破碎的人困住的五道光芒，而那个人已经不配再挡在你们面前了。”
法庭里陷入了极深的安静。审判长缓缓摘下眼镜，用镜布反复擦拭。旁听席上，濑户口香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眶微红。犬饲圭吾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里那根永远不点燃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成了两截。藤卷雅彦坐在旁听席最右边靠墙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白发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审判长最终宣布，由于案件涉及的历史背景极其复杂，合议庭需要充分的时间进行评议，判决将于一个月后宣布。法槌落下，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久久回荡。
真壁被法警带离被告席时，在侧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对着身后的某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法庭里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除了藤卷雅彦。藤卷的白发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