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下午六点整。
十二月的真鹤市，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五点四十分，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真鹤湾的海平面以下，天边残留的一线橙红色正在被铅灰色的暮云吞没。真鹤市立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窗户逐一亮起了灯光，从远处看像一栋巨大的、被均匀分割的发光蜂巢。
高原俊也坐在母亲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母亲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枯瘦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在氧气面罩里形成一圈一圈转瞬即逝的白雾。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高原没有告诉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向一个连呼吸都需要机器辅助的人解释，你的儿子在过去几个月里参与了伪造公文、贪污经费、协助陷害无辜者，而现在他正准备带着你逃跑？
五点四十五分，高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佐佐木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句号——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接收证明已经到手，救护车已经就位，金城已经在后门等着。他还有十五分钟。
高原站起身，开始收拾母亲床头柜上的个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一盒纸巾、一本翻旧了的文库本小说、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布袋。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临床的病人正在睡觉，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碾过塑胶地板的轱辘声，以及护士站里交班护士核对药品清单的低声交谈。
五点五十分。他把收拾好的布袋挎在肩上，弯腰去扶母亲坐起来。母亲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因为长期病痛的折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光泽，但在看到儿子脸庞的那一刻，还是习惯性地弯了一下——那是高原从小到大最熟悉的表情，母亲在笑。哪怕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还是下意识地对儿子笑了。
“妈，我们要转院了。”高原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静森县那边有更好的呼吸科，我已经联系好了，救护车在楼下等着。您什么都不用担心，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到了。”
他的母亲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太虚弱了，虚弱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辨儿子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也许是因为她太信任他了，信任到无论儿子说什么她都会信。高原不知道是哪种原因，他也不敢去细想。他把母亲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拎着布袋，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
走廊的灯光比病房里亮得多，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快速扫了一眼护士站的方向——两个护士正背对着走廊弯着腰核对药品清单，另外两个护士在走廊另一端的病房里忙碌。B306房的门上仍然贴着那张“清洁中”的牌子，走廊这一段暂时没有其他人。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水野——水野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蹲在医院里观察换班规律，时间计算得精确到分钟。
五点五十五分，高原扶着母亲走进了消防楼梯。楼梯间里的灯光比走廊暗得多，墙壁上刷着的浅绿色油漆已经斑驳剥落，角落里堆积着废弃的输液架和空纸箱。母亲的身体很轻——比几个月前又轻了许多，隔着厚厚的病号服，高原能摸到她肩胛骨的形状。他们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级台阶都走得很慢，母亲的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五点五十八分，他推开了后门的铁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汽车尾气的微苦。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道，平时只供救护车和垃圾清运车临时停靠。巷道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风里摇摇晃晃地发出昏黄的光。在那盏灯下，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安静地停着，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吐出一团团白色雾气。
金城站在救护车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到高原扶着母亲走出来，立刻迎上前去，从另一侧搀住高原母亲的手臂。两人合力把她平稳地转移到救护车的担架床上，金城弯着腰调整担架的安全带，动作出人意料地轻柔——这个在柔道场上能摔翻任何对手的男生，此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司机呢？”高原问。
“在车里。”金城朝驾驶室偏了偏头，“他不是多嘴的人，但最好还是别让他看到太多。你坐后面陪阿姨，我坐副驾。”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的一瞬间，高原透过那扇窄小的后窗，看到了真鹤市立医院住院部大楼的全貌——那栋他每周三和周六都会来两次的建筑，那扇他每次都会在楼下抬头望一眼的窗户，那个窗台上摆着他从学校后山采来的干花束。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六点整，救护车缓缓驶出巷道，汇入了真鹤市晚高峰的车流。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高原靠在车厢壁上，一只手轻轻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布袋。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是他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到胸口那种持续的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尖锐的、刺耳的、他从未设置过的默认铃音。高原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为联系人的号码。他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按下了接听键。
“高原同学。”真壁周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得不像话，仿佛他就在这辆救护车里，就坐在高原对面，“你现在不在医院里，对吗？”
高原的血一瞬间冻住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理解你的选择。”真壁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着，像一条结了冰的河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母亲的情况确实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但你忘了一件事——转院需要主治医生签字。而山下医生的签字，目前还没有出现在系统里。”
“你……你怎么知道……”高原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因为山下医生在十分钟前收到了一封来自医院系统的自动通知——B307床的病人正在进行转院手续。他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签署过任何转院同意书。他给护士站打了电话，护士站正在核查监控。”
高原感到自己的心脏像一块石头从胸腔里直直地坠下去。他看向驾驶室的方向，金城正侧着头和司机说着什么，还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你想怎么样？”高原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紧绷。
“我不想怎么样。”真壁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你母亲的雾化治疗，今天还没有做。从真鹤市到静森县的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再加上办理入院手续的时间，她大概会在三个小时后才能继续接受治疗。三个小时不雾化，对于她目前阶段的呼吸功能来说，可能会导致血氧饱和度降到危险水平。你确定你为她想好了吗？”
电话挂断了。
高原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在剧烈发抖。他转向母亲，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在氧气面罩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但她的呼吸节奏确实比在医院里更加吃力。雾化治疗不能停。真壁不是在威胁他，真壁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以为自己计划好了一切，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时间。他没有计算过从真鹤到静森的路程中，母亲的呼吸能撑多久。
“停车。”他说。
金城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表情困惑：“怎么了？”
“我说停车。”高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计划取消了。送我回去。剩下的行程我自己承担。”
金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对司机打了个手势。救护车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开始往回驶。车窗外，真鹤市的夜景依旧繁华而冷漠。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真壁周平正坐在钟表铺的台灯下，等待他的猎物折返。
在返回医院的路上，高原给佐佐木和水野分别发了同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被真壁发现了，他用我妈的雾化治疗胁迫我。别跟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把我那份假接收证明烧掉。”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母亲的手。
深夜，当救护车在真鹤市立医院后门停稳，高原刚扶着担架床迈进住院部后门的那一刻，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已经在巷口等待。车门打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高大男子快步走来，其中一人直接推开了高原，另一人稳稳扶住担架床的扶手。
“高原同学，”为首的男人将证件亮在他眼前，“关于助教富樫伸彦的死，以及这些实验室的任务，你最好跟我们走一趟。”
高原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母亲一眼，就被两人夹在中间，强行带上了面包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皮革气息扑面而来。
面包车没有驶向警署，而是直接开往真鹤大学人文楼。高原被推搡着走进电梯间，沿着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走廊，被推进了人文楼B2层024室——那间一切开始的地下实验室。他踉跄着站稳，抬起头，日光灯刺眼的白光让他短暂失明了几秒。然后他看清了房间里的所有人。
真壁周平站在长桌的另一端，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待一堂晚课的学生到齐。他的身旁是今井瞳——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头发被剪得很短，但目光依然锐利。她在两名穿白大褂的护工陪同下站在墙角，双手交叉在身前，姿态僵硬但不屈。她身后站着的是金城优、佐佐木里帆，而在他脚下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躺着水野浩太——他的左眼眶淤青发紫，嘴角有干涸的血痕，但眼神仍然清醒，正艰难地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
“都到齐了。”真壁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满足的平静。他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高原身上，“高原同学做出了一个令人钦佩的决定——他选择为母亲的生命而折返。这在实验语境中，是一种极其有价值的道德困境数据。关爱与服从、亲情与规则的冲突，正是社会认知研究最核心的议题。”
“你去死。”佐佐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真壁没有理会她。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桌中央——那是一把刀。刀身细长，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看起来像是一把外科手术用的解剖刀。
“今晚是实验的最终阶段。”真壁环视着五人，声音不疾不徐，“我需要证明一个假设——当权威指令与基本的道德底线发生终极冲突时，服从的链条会在哪一个环节断裂。金城同学，请你拿起这把刀，在佐佐木同学的左前臂上划一道伤口。不需要太深，只需要见血。”
房间里所有的呼吸声同时停止了。
金城看着桌上的刀，又看了看佐佐木。佐佐木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蔑视。她甚至向前迈了一步，把左臂的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前臂。
“动手啊。”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颤抖，“你不是最擅长服从吗？真壁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从第一天到现在，你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指令。这次也一样。拿起刀，划下去，证明你是真壁最听话的样本。”
金城的手伸向桌子，握住了解剖刀的刀柄。他低头看着刀刃上的寒光，又抬起头，对上佐佐木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憎恨，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是她完全理解他此刻的挣扎，并且已经原谅了他即将做出的一切选择。
金城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的面部肌肉扭曲着，像是在和自己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进行殊死搏斗。然后，忽然间，他松开了手。解剖刀落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孤独的撞击。
“我不干了。”他说，“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命令我。”
真壁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可以被误读为欣慰的神色。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原忽然动了。他不是冲向真壁——他是冲向了长桌上那把被金城放下的解剖刀。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左手抓起解剖刀，右手撑着桌沿翻过桌面，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真壁后退了一步，但他的背已经抵到了墙壁。高原的刀抵在他的颈动脉上，刀尖距离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高原的手已经不再稳定，刀尖反复偏离又对准，像一只徘徊在猎物脖颈上的猛禽。
“那个白板上的名字，不只是犬饲。”高原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铁，“还有我妈——她的雾化治疗，根本不是不能停，而是你在用她逼我回来。你根本没有给我留第二条路。”
真壁看着高原，目光平静得近乎超然，仿佛抵在脖子上的只是一支圆珠笔。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我确实没有给你第二条路。就像当年虚舟计划没有给我第二条路一样。样本7——你知道他们在实验报告里是怎么描述我的吗？‘在道德阈值测试中表现出高服从性，适合继续参与下一阶段实验。’他们只用了两句话就定义了我的一生。然后他们把我从实验隔间里放出来，给了我一份奖学金、一封推荐信、一个体面的学术职位。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把样本7变成一个正常人。但他们错了。”
他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张脸，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喉咙深处破裂。
“被训练过的狗，永远都是狗。他们在我身上刻下了一道程序——服从。我用了四十年来试图改写它，但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这道程序继续运行下去。你们是我的样本，正如我是虚舟计划的样本。这条链条从四十年前就已经铸成了，没有人能斩断它。”
“那就从我开始。”高原说。
他的手指收紧刀柄，刀尖对准了真壁的颈动脉。就在这时，真壁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一套精准得近乎机械的动作将他摔倒在地。解剖刀在打斗中划过一道弧线，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真壁迅速捡起刀刃，重新抵在高原的咽喉上，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疲惫和破碎，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迸发出的、动物般的冷酷。
“没有人能斩断它。”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他抬起头，目光从地上的高原移向其他人——水野捂着淤青的眼眶艰难地靠在墙边，金城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佐佐木的左臂袖子还撸着，露出那截苍白的前臂，今井在两个护工之间挣扎着向前迈了一步，铁链在瓷砖地面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完成实验，”真壁缓缓说道，“那我们换一种方式来测试服从——看看你们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还会不会反抗。”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白得像骨头本身。
而就在这一刻，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僵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024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刑警犬饲圭吾。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沾着雨水，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在门框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从真壁手中的刀，到躺在地上的高原，到墙上钉着的那一排泛黄的实验记录。
“真壁教授，”犬饲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单，“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当面问你——富樫伸彦坠楼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蓄电池的低电量警告灯开始疯狂闪烁，把整个房间映得一明一暗。真壁周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揭开了某层覆盖物之后，暴露在最原始光线下的茫然。而与此同时，金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来自佐佐木的消息映在他低垂的瞳孔里：“犬饲是我叫来的。去真壁办公室，把书里的东西拿出来。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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