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壁周平站在钟表铺地下储藏室的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写下了下一个目标的名字。
犬饲圭吾。
四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那两个汉字在白板上慢慢洇开，墨迹在日光灯下泛着潮湿的反光。真壁写完之后转过身，把笔帽咔嗒一声盖上，那声音在狭小的储藏室里听起来像一颗子弹被推进了枪膛。
“犬饲刑警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立案，但他正在靠近。”真壁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语速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水野注意到这个细节——在过去几个月的相处中，他已经学会了从真壁声音的细微变化中读取他的真实状态，“他调阅了富樫的所有遗物，拿到了第二个U盘，并且在过去三天里两次去了海东医科大学附属精神病院。他在追查虚舟计划。一旦他把虚舟计划和当前的实验联系在一起，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将面临共犯指控。”
“所以我们要对他做什么？”金城问。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柔道场上面对一个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正在估算对方的重量和重心。
“制造一起交通事故。”真壁把一张真鹤市交通地图贴在白板上，用马克笔圈出了三个位置——真鹤大学正门外的十字路口、犬饲每天上下班必经的沿海公路急弯、以及警署停车场出口的窄巷，“这三个地点都有监控盲区，而且路况复杂，事故发生后很难被判定为蓄意。我们需要一辆无法追溯到自己的车、一个精确的时间窗口、以及至少两个人在现场执行。”
“我不干。”高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不干。”
真壁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理由？”
“理由就是——我受够了。”高原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颧骨比几周前更加突出，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从偷储物柜到伪造公章，从贪污经费到陷害流浪汉，现在你要我们杀一个警察。下一次呢？下一次你要我们杀谁？彼此？”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蓄电池变压器发出的高频嗡鸣。佐佐木靠在墙角，打火机在她手指间静止了。金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水野感到自己的喉咙正在收紧，那个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舌头像一块干硬的木头堵在口腔里，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他的嘴巴不听使唤。
“高原同学，你母亲最近身体还好吗？”真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高原的身体僵住了。
“她住在真鹤市立医院的呼吸科病房，床位号是B307，主治医生是山下达郎。她每天下午三点需要做一次雾化治疗，晚上九点熄灯休息。你每周三和周六去探望她，坐的是下午两点的市营巴士，在真鹤站换乘一次，路程大约四十分钟。”真壁一字一顿地说，他的语气就像在读一份实验记录，“到目前为止，她的治疗费用全部来自你父亲在东和重工的工伤赔偿金。但那份赔偿金去年已经用完了。现在的费用，是由一个匿名的慈善捐助账户在支付。你应该很清楚那个账户是谁设立的。”
高原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变得惨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母亲的病房窗外有一棵银杏树。”真壁继续说，“秋天的时候，叶子会落满整个窗台。她有一次在电话里告诉过你，她最喜欢看那些叶子。你记得吗？”
“够了。”高原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威胁你。”真壁把马克笔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在做心理咨询的医生，“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所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保护彼此。你母亲的医疗费、金城的特招生资格、佐佐木的少管所记录被消除、水野父亲住院期间的额外护理费、今井在精神病院接受的是单间病房而非大通铺——这些不是巧合，也不是慈善。这是我的承诺，也是你们的承诺。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的生存高于一切。”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水野捕捉到了那个波动——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恳求的东西。真壁周平，这个在众人面前从未露过破绽的男人，在说出“团队”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水膜。
“你给我两天时间。”高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需要想一想。”
真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两天。”他说，“两天之后，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散会后，佐佐木在巷子里追上了水野。她把水野拉到一盏路灯照不到的墙角，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肚子里憋了很久，再不吐出来就会把她整个人撑破。
“水野，你还记得富樫是怎么死的吗？”
水野愣了一下。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直接提到富樫的名字，而不是用“那件事”或“意外”来替代。他点了点头。
“我们谁都没有亲眼看到他掉下去。”佐佐木说，“我们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死了。真壁告诉我们他是失足坠亡，警方也这么定了。但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真壁一句话——你当时在哪里？富樫坠楼的那个时间点，你在哪里？”
水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后颈蔓延到头皮。他确实没有问过。金城没有问过，高原没有问过，今井在被关进精神病院之前也没有问过。他们所有人都接受了真壁给出的版本，就像四十五年前真壁本人在虚舟计划里接受了一切指令——按下电钮，提高电压，直到对方面无反应。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抗，因为质疑和反抗需要一个前提条件：你认为自己有资格质疑，有权利反抗。而被长期排斥的灵魂，早就丧失了这种资格感。
“高原说他需要两天时间想一想。”佐佐木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中，“但如果真壁已经知道他会动摇，还会给他两天吗？今井发了一封邮件，真壁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她关进了精神病院。高原当面拒绝了他——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水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喉头紧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佐佐木看着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进十二月的夜风里，然后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知道你口吃，但不是每句话都需要说出来。”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巷口走，背对着他丢下最后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东侧的吸烟区。如果你愿意听，我有一些东西给你看。”
第二天下午三点，水野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的吸烟区。佐佐木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示意他自己打开。水野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扫描件——泛黄的纸张，手写的钢笔字，以及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虚舟计划的部分原始档案，高原拍的。”佐佐木说，“他从真壁那个旧文件夹里拍下来之后，我去打印店放大处理了。你仔细看最后一页。”
水野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名单，抬头印着“虚舟计划·第三阶段·参与者名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编号和对应的姓名，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后面都被标注了“终止观察”或“转入长期追踪”。但在名单的最底部，有一个编号被用黑色记号笔反复涂抹，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迹。水野把纸页凑近眼睛，在那些黑色涂痕的缝隙间，勉强辨认出了几个残存的笔画。
“这个被涂掉的名字，”佐佐木压低声音，“是藤卷雅彦。他不只是虚舟计划的评估医生——他本人就是当年的受试者之一。真壁是样本7，藤卷是样本3。”
水野猛地抬起头。这个事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迷雾。如果藤卷本人也是当年的受试者，那么他今天作为精神科主任出现在海东医科大学、作为真壁的合作者出现在今井的入院申请表上、作为富樫的论文合作者出现在学术数据库里——这一切都意味着，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实验。他从一个被观察的样本，变成了观察别人的人。真壁走的是同一条路，而藤卷比他走得更早、更远。
“他们在重复同一件事。”佐佐木点燃了今天第三根烟，她吸烟的频率比平时快得多，烟头在过滤嘴上留下斑驳的口红印，“四十年前有人对他们做了这件事，现在他们对我们在做这件事。这不是报复，这是复刻。他们学会了，学会了如何让孤独的人变得温顺，如何用一丝温暖换取无条件的服从——就像训练一只狗。”
“现在高原公开顶撞了他，就等于破坏了实验样本。真壁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水野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停留在“样本19”那一行。那个生下了孩子的女人。她的名字也被涂掉了，涂得比藤卷更彻底，整行字被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墨水完全覆盖。高原在备注里标了一行小字——“样本19，女性，1968年转移至精神病院并产子。婴儿送福利院。推测婴儿身份：真壁周平。”
“还有一个疑点。”佐佐木翻开文件夹的第二页，指向一份实验流程图——那是虚舟计划第三阶段的实验设计总纲，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充满了心理学专业术语，“你看看这个地方。”
水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流程图的最右侧，被一条虚线连接到一个独立方框里，标注着——“第四阶段：追踪观察期（预计持续四十五至五十年）。观察目标：服从行为是否可以转化为操纵行为，即受试者在经历完整的三阶段实验后，是否会在无外部指令的情况下，自主复制并实施相同的实验结构。”
佐佐木的手指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划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四十五到五十年。”她说，“虚舟计划第三阶段结束是在1971年。现在是2025年。刚好过了五十四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从走进人文楼B2层的那一晚开始，到伪造公章、横领经费、陷害流浪汉、甚至谋杀刑警——全部都是虚舟计划第四阶段的实验内容。真壁不是在复仇，他是在完成实验。而藤卷雅彦——他的身份转变，很可能也是实验预设的一部分。”
水野忽然觉得腿软。他扶着窗台站稳，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张裂开的蜘蛛网。五十四年的实验，而且仍在继续。真壁以为自己在控制一切，但他自己也被写在四十多年前的流程图里——从样本变成操纵者，正是实验设计中最核心的一步。他们以为自己是共谋，其实是样本；真壁以为自己是主导者，其实也是样本。
“高原说他需要两天时间想一想。”水野艰难地开口，这一次他的口吃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但两天之后，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真壁的威胁。他拒绝了，就得被清除；他服从了，就会被拖进更深的深渊。无论怎么选，高原都没有退路。”
佐佐木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灰被风吹散。
“所以我们来帮他选。”她重新拿起打火机，这一次没有点燃，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他必须离开真鹤市。现在就走。而且要赶在真壁动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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