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犬饲圭吾把富樫伸彦的卷宗重新调出来的时候，真鹤市警署的档案室里正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那是十二月底的午后，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雨水顺着档案室那扇从来关不严的气窗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洇出一片浅灰色的水渍。犬饲把卷宗放在积满灰尘的铁架子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
这份卷宗他看过三遍了。第一遍是案发第二天，他作为当值刑警被派到真鹤大学人文楼，在楼梯间底部看到了富樫伸彦扭曲的遗体，以及散落在尸体周围的一地碎玻璃——那是从楼梯间窗户上掉下来的，富樫在坠落时撞碎了它。现场勘查的结论是意外坠亡：楼梯间灯光昏暗，台阶边缘的防滑条已经磨损殆尽，富樫当晚加班到深夜，疲劳加上视力不佳，踩空了最后一级台阶，后脑着地，当场死亡。
第二遍是在葬礼之后。犬饲在整理富樫的遗物时，发现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本翻旧了的日程手账。手账的最后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时间、地点、人物，每一笔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是“真壁周平”。犬饲当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并没有深究。富樫是真壁的助教，手账里出现教授的名字再正常不过。
第三遍是在一周前。山形县警方转来了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件，是富樫死前寄给他母亲的。老太太在收到信后直接交给了当地派出所，信封里装着一张U盘。山形县警方没有技术手段破解加密文件，就把原件转给了真鹤市警署。犬饲把U盘插进电脑，发现里面的文件已经被远程清空了——不是删除，而是从物理地址层面被覆写，连恢复软件都找不到任何残留数据。这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富樫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现在是第四遍。
犬饲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把照片从塑料封套里抽出来，凑到气窗边就着灰蒙蒙的天光仔细端详。富樫的尸体侧卧在楼梯间底部的水泥地上，头部附近有一大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他的左手压在身下，右手向前伸出，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死前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犬饲注意到了一个被之前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富樫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淡淡的蓝色污渍。那不是血迹，也不是灰尘。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备注栏里写着现场勘验的简要记录，但没有提到任何蓝色污渍。法医的验尸报告里也没有提到。
犬饲回到一楼的重案组办公室，打开电脑，在真鹤大学心理学部的官网上找到了富樫伸彦的学术简历。简历很长，列出了他参与过的所有研究项目和发表的论文，其中大部分是关于社会认知与服从行为的课题。犬饲一篇一篇地往下翻，忽然发现了一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在富樫负责的所有研究项目中，有三篇论文的共同作者栏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藤卷雅彦。这个人的身份备注是“海东医科大学精神科主任”。
海东医科大学附属精神病院。今井瞳入院的那家医院。
犬饲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办公室的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只剩下他的电脑屏幕在昏暗的室内发出苍白的光。他把富樫手账的扫描件调出来，逐页对照时间线。十一月二十八日，富樫在日志中记录了真壁在人文楼B2层的夜间活动，参与者五人，时间持续到凌晨。随后他开始定期记录这五人的行动。十二月十二日，他记录了一辆灰色面包车在旧体育馆停车场停留的情况。十二月十六日，他调阅了真壁近三年的研究经费明细。然后，在十二月十九日，他从人文楼的楼梯间坠落身亡。
但犬饲注意到了一个时间上的断层。富樫调阅经费明细是在十二月十六日，而他坠楼是在十二月十九日。这中间的三天时间里，他的手账本上没有任何记录。对于一个每天都在记录、连午饭吃了什么都要写上一笔的人来说，三天的空白太反常了。要么是他在那三天里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重要到不敢写在纸上；要么是那三天的记录，在事发之后被什么人取走了。
犬饲把烟掐灭，拿起电话拨通了真鹤大学心理系的办公室号码。电话响了十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海东医科大学附属精神病院的对外接待号码，一个声音机械的女声让他留言。他没有留言，挂掉电话，重新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了那个在富樫手账最后一页右下角用极小字迹写下的、几乎被磨掉的词——“虚舟”。当时他以为那是某个学术项目的简称，没有放在心上。但现在，当他看到藤卷雅彦这个名字时，这个词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藤卷雅彦，海东医科大学精神科主任，今井瞳的主治医生，同时也是富樫伸彦的合作者，以及——犬饲在数据库里搜索到的——早在四十年前就参与了某个由海东国厚生福利省资助的大型心理学实验项目。那个项目的名称，正是“虚舟计划”。
犬饲感到自己脚下正在裂开一道缝隙。他不是在调查一起孤立的坠楼案，他正在触碰某个深埋在时光底层的庞大根系。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不是手账上的几行记录和手指上的蓝色污渍。但证据在哪里？他在档案室和办公室里反复搜寻，最终在富樫遗物清单的最底部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备注——“现场提取物品清单第013号：可移动存储设备已移交证物保管室，编号CE-2024-0789，保存期限至令和七年三月。”
他立刻驱车前往证物保管室，在架子上找到了那个贴着编号标签的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和他之前从山形县收到的那个外形完全相同。他把U盘插进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屏幕上弹出密码输入框。
犬饲试了三次——富樫的生日、富樫的员工编号、富樫在入职申请表上填写的亲属电话号码后六位。三次全部失败。系统提示他只剩下两次尝试机会，之后U盘将自动格式化。他拔出U盘，决定先找一个更懂技术的人帮忙，而不是继续冒险。
就在他把U盘放回证物袋的那个下午，真壁周平在钟表铺召开了紧急会议。
真壁一反常态地没有在八点整准时到达，而是提前了将近半小时，独自坐在储藏室里翻阅着一份文件。当四人陆续走进来时，他让所有人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犬饲刑警今天调阅了富樫的遗物清单。”
佐佐木正在点烟，听到这话，打火机的火苗停在了半空中。金城的筷子夹着饭团停在嘴边，高原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水野感到自己的喉咙在一瞬间收紧了。
“他怎么……怎么会突然重新调查？”佐佐木第一个开口。
“我不知道。”真壁说，这是他们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说出“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但他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且调取的不只是富樫的卷宗，还有心理学部近五年的研究经费记录。也就是说，他现在至少已经知道三件事——经费有漏洞，富樫调查过这漏洞，以及富樫死了。”
“那个U盘呢？”水野艰难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富樫寄给他母亲的那个，山形县警方不是已经转给真鹤警署了吗？”
“那个U盘的文件被远程清空了。”真壁说，“但富樫可能不止寄了一个。犬饲今天在证物保管室调取了富樫的现场遗物，里面有一件编号CE-2024-0789的证物——另一个U盘。目前他还没有破解密码，但以警署技术科的能力，破解只是时间问题。”
高原想起他那个晚上在废弃木工房里听到的脚步声，想起那根在树影里明明灭灭的烟头。如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富樫，那么那些脚步声就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另一个和他们一样孤独的灵魂，另一个被世界拒绝的人。只是他用了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他的抗拒。
“我有一个想法。”真壁把文件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用力压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与其坐等犬饲刑警一层一层地挖到我们这里，不如主动给他一个‘答案’。一个他想要找到的答案，一个可以让案情看起来合情合理地结束的答案。”
“什么意思？”高原警觉地问。
真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真鹤市工业区边缘的一排废弃仓库，外墙被涂鸦覆盖，窗户钉着木板，看起来像是流浪汉和无家可归者常常栖身的地方。
“下周五晚上，厚生福利省海东支局会在港口仓库区举办一场年度公益物资发放活动。届时会有大量政府车辆进出，场地的安保力量主要集中在正面入口。仓库区北侧的消防通道是监控盲区，而且距离海东支局堆放公益物资的临时仓储棚不到一百米。”真壁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精准而冷静的节奏，“我们的目标是，制造一起小型火灾。不大到引起爆炸的程度，但足够烧掉那些物资，也足够让警方立案调查纵火。”
“纵火？”高原站了起来，“你是说，用一个新的案子去掩盖旧案子？”
“不是掩盖。是转移。”真壁纠正道，“当所有警力都集中在纵火案上的时候，富樫案的压力就会被分散。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嫌疑人——一个可以被犬饲刑警查到的、有前科的、和富樫死亡时间线有某种巧合交集的嫌疑人。工业区有一个叫松本次郎的流浪汉，三年前因为轻度纵火入狱过，去年刚放出来。他现在就住在那排废弃仓库里。”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档案推到桌子中央。上面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的照片，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五岁。档案上写着：松本次郎，四十八岁，平成二十九年因在真鹤市立图书馆门口焚烧个人物品被判轻度纵火罪，服刑一年六个月。出狱后无固定住所，无家属联系记录，无稳定收入来源，常年流连于工业区的废弃建筑物中。
“一场火灾，一个流浪汉，就是本案的最终结论。”真壁说完，拿起打火机，将松本档案的第一页点燃，纸片在烟灰缸里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佐佐木盯着那些灰烬，没有表态。她看到松本档案里夹着的一张照片——不是档案照，而是一张更早的、像素很低的生活照，照片上的松本站在一个儿童公园的沙坑旁边，牵着一个四五岁小女孩的手。女孩的笑容很灿烂，松本也笑着，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起来和档案照上判若两人。
“我觉得，”佐佐木缓慢地开口，“如果要做一个人的局，至少应该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
真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水野注意到，真壁右手握着打火机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轻微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水野看到了。
散会之后，佐佐木没有直接回宿舍。她骑了一辆从跳蚤市场买来的二手自行车，穿过真鹤市冬夜空旷的街道，来到了港口仓库区的废弃仓库。松本次郎住在其中一间的角落里，用捡来的纸板搭了一个简陋的隔间，没有被褥，只有一条薄毯和一盏用汽车蓄电池驱动的LED灯。他看到佐佐木时没有惊慌，也没有防备，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在他的脚边，一张照片从纸板的夹缝中微微探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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