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声的招募

真鹤大学的正门在十二月末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冷清。银杏大道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寒风从海的那一边灌进来,把公告栏上层层叠叠的社团招新海报吹得哗哗作响。在那一片花花绿绿的纸张中间,有一张素白的打印纸被图钉钉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上面只有几行黑色宋体字:

“认知行为实验招募参与者。要求:在校学生,无心理学专业背景。酬劳优厚,每小时五千元。有意者请将个人信息发送至以下邮箱。联系人:真壁教授。”

水野浩太在那张公告前站了很久。他把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脖子缩进围巾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折叠起来的鸟。五千元一小时——他在便利店打工一整晚也挣不到这个数。但这并不是让他停下脚步的原因。真正让他移不开目光的,是“真壁教授”那四个字。

他知道真壁周平。整个真鹤大学的人都知道真壁周平。社会心理学部的明星教授,四十岁出头就拿了海东国学术振兴会的最高奖,每年开学典礼上都坐在校长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亲自招募实验参与者?

水野犹豫了两天。第三天晚上,他被便利店店长以“动作太慢”为由扣掉了半个月的工资,回到出租屋后又收到母亲发来的短信,说父亲这个月又住进了医院,让他别再往家里寄钱了,反正也不够。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把个人信息发给了那个邮箱。

回复来得很快。第二天清晨,一封加密邮件躺在他的收件箱里,正文只有两行字:“周五晚八点,人文楼B2层024室。请勿告知他人。”

水野在周五的晚上七点半就到达了指定地点。他本来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却发现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待。

一个瘦高个男生靠在墙上,昏暗的走廊灯光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头发染成不自然的浅棕色,发根已经长出一截黑色,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深蓝色卫衣,袖口处沾着干涸的丙烯颜料。水野认识他——高原俊也,美术系的三年级学生,因为混血长相在学校里经常被人指指点点。

高原对面蹲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正借着走廊尽头渗过来的一点微光飞速地写着笔记。她穿着整洁的浅灰色开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那种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永远不会出错的优等生。然而水野注意到她的右手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血丝。她后来在自我介绍时说,她叫今井瞳,经济系二年级。

第四个人是最后到的。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几分钟后,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的男生喘着粗气出现在拐角处。他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变形,裤腿短了一截,露出没穿袜子的脚踝。金城优,体育特招生,柔道部唯一的公费生,同时也是唯一一个需要每天凌晨四点爬起来清扫道场的部员。他向众人点头致意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跑着来的。

没有人说话。四个彼此陌生的人在走廊里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像四座孤岛。

八点整,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真壁周平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一些。他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挂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那种微笑既亲切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人。

“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门外的四个人,语气平淡,仿佛在确认一组实验数据,“进来吧。”

024室是一间废弃的心理学旧实验室。房间比想象中大得多,正中央是一张长条金属桌,两侧排列着折叠椅。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尽头那一整面单向玻璃,玻璃另一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墙上钉着一排软木板,上面残留着褪色的论文摘要和泛黄的实验记录,有些纸张的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显然被搁置了很长时间。

“还有一个人没来。”真壁看了看手表,“我们再等五分钟。”

第五个人在八点零四分推开了门。她迟到了,而且并不打算为此道歉。她穿着一件黑色机车皮衣,嘴唇涂成暗紫色,耳骨上密密麻麻地打着银钉。进门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靴子翘在桌沿上。

“佐佐木里帆,”真壁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请把脚放下来。”

佐佐木耸了耸肩,把腿收回去,但没有说话。

水野注意到今井瞳在看到佐佐木时明显僵了一下。这两个人住在同一栋女生宿舍,今井大概早就听说过佐佐木的名声——文学系的辍学边缘人,进过少管所的不良少女,在宿舍里独来独往、没有朋友。

五个人到齐了。真壁按下墙上的开关,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才完全亮起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苍白而疲惫。

“感谢各位前来。”真壁在长桌的一端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这是一项关于社会认知与行为决策的实验。你们将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根据我的指令完成一系列任务。每完成一项任务,薪酬当场结清。”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掠过。那个瞬间,水野感觉到某种异样——真壁的目光并不像一位教授在审视他的学生,倒更像一个收藏家在品鉴他的藏品。

“为什么选我们?”高原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真壁转向他,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微笑:“因为你们都是合适的人选。”

“什么叫合适的人选?”高原追问。

“你们都在某些方面……被低估了。”真壁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拥有的能力,和你们得到的回报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这个实验会纠正这种不平衡。你们将得到认可,得到报酬,得到原本应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水野看到金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今井的指甲在书脊上无意识地刮擦着。佐佐木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但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动摇。

真壁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五个牛皮纸信封,依次推到每个人面前。

“这是今晚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你们能否继续参与实验的准入测试。”

水野打开自己面前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几行简短的指令,以及一把储物柜的钥匙。他快速读完那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指令清晰而冰冷:“使用钥匙打开体育馆C区的第031号储物柜,取出柜内的金属盒,于明日上午十点前放置于指定地点。注意:请勿打开金属盒,请勿被任何人发现。完成任务后,回复邮件等待下一步通知。”

“这算什么?”佐佐木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偷东西?”

“那个储物柜里的金属盒属于实验室。”真壁平静地说,“你们需要做的,只是帮助我把属于我的东西取回来。体育馆的管理员最近在整肃储物柜使用规范,我不方便亲自出面。”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但漏洞也多得明显。水野觉得喉咙发紧,他想开口询问更多的细节,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十岁那年被父亲当众扇了一耳光之后,他就患上了口吃,越紧张的时候越严重。

“今……今井同……同学,”他艰难地转向旁边的女生,“你……你觉得呢?”

今井推了推眼镜,表情隐在反光的镜片后面。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如果教授说的是真的,那就不算偷。”

“如果他不说真话呢?”高原插话。

“那我们今晚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今井的回答像一把尺子,冷静而精确,“能进这扇门的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胸口。

金城第一个站起来。他把信封揣进运动服内袋,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佐佐木骂了一句脏话,也拎起背包跟了上去。今井合上书,对着真壁微微鞠了一躬,第三个离开。高原犹豫了片刻,最终也起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水野和真壁两个人。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真壁的声音变得温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水野张了张嘴,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这个实验,到底……到底是研究什么的?”

真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瘦,却出乎意料地重。

“我们在研究服从。”真壁低声说,“研究人在什么条件下,会愿意跨过自己为自己划定的那条线。”

“那条线……跨……跨过去之后呢?”

真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微笑,那个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凌晨两点,水野站在体育馆C区的走廊里,用钥匙打开了031号储物柜。

金属盒比想象中更沉。在幽暗的应急灯下,它的表面泛着冷光。水野把它装进背包,按照指令中给出的地址,转乘了两趟夜班巴士,在凌晨四点半将它放进了真鹤市郊一条废弃商业街的某个邮箱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着路灯柱慢慢滑坐到地上。背包的带子上沾满了冷汗,在十二月的冷风里迅速变凉。他掏出手机,照例查看未读消息。母亲的短信停在前天,便利店的排班通知明天还会照常发送,真鹤大学的选课系统提醒他还有一笔学费没有缴清。

这个世界不会为他停下。

但在这个世界最不起眼的缝隙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可以做好的事。

他回复了邮件:“任务完成。”

三秒后,新邮件送达。收件箱里弹出一行字:“第一项测试通过。薪酬已转入你的指定账户。三天后,老地方见。”

水野握紧手机,掌心被屏幕的微光照亮。他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而这条线对岸的风景,他很快就会亲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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