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逆转的样本

水野浩太在真鹤站东口的公共电话亭里站了将近十分钟，才鼓起勇气拨通了高原的手机。听筒里的拨号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每一声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耳膜上。第六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高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是我。”水野说。他停顿了一下，做好了和口吃搏斗的准备，但这一次，那些字句竟然顺畅地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高原，你不能等两天。真壁不会给你两天。今井从发邮件到被送进精神病院，只用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你当面拒绝了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待一个当面拒绝他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水野能听到高原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努力把头部保持在水面之上。

“我妈还在医院。”高原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的雾化治疗不能停，停了会出人命的。真壁说的那个账户——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我一走，账户就会断。我不能拿我妈的命去赌。”

“那就带她一起走。”水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别人提出一个如此具体的、需要行动的方案，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缩在角落里等别人来安排一切。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真鹤市立医院的出院手续需要主治医生签字，但如果是转院——比如转到隔壁静森县的县立医院——只需要接收医院开一份接收证明，救护车就可以直接来接人。佐佐木已经查过了，静森县立医院有呼吸科，而且床位不紧张。她认识一个做假证的，可以在明天中午之前弄到一份像样的接收证明。”

高原没有说话，但水野听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溺水式的缓慢沉重变成了某种更急促、更有力度的频率，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你母亲的雾化治疗，静森县立医院也能做。”水野补充道，“至于费用——你账户里的那些钱，加上我这几个月的积蓄，够撑一阵子了。我不是在说服你，我是在给你一条路。你只需要告诉我——走，还是不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高原的声音响起来，不再是沙哑的疲惫，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之后迸发的冷硬。

“走。”

水野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看着站前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十二月末的真鹤市到处张灯结彩，商店橱窗里摆满了圣诞装饰和新年贺礼的样品，穿着厚外套的行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而过，脸上带着年末特有的那种忙碌而满足的表情。这个世界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几个年轻人正在策划一场逃亡。

他忽然想起了富樫伸彦。富樫也是在发现了真壁的秘密之后决定采取行动的——调阅经费明细、收集照片和记录、把证据备份到U盘里寄给母亲。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然后他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水野不知道富樫到底是怎么死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高原继续留在真鹤市，他很快就会成为第二个富樫。

当天下午，三人分头行动。佐佐木去找她认识的那个做假证的接头人——一个住在港口区旧货市场二楼的中年男人，以前因为伪造营业执照被判过缓刑，手艺不错，出狱后靠给黑市作坊做标签和收据维生。他对佐佐木的态度不冷不热，但在看到信封里的现金厚度之后，答应在二十四小时内交付一份静森县立医院呼吸科的接收证明，上面会加盖仿制的医院公章。佐佐木没有告诉他这份证明的真正用途，他也没有问——在这个行业里，不问问题是一种职业道德。

金城负责搞定救护车。他在柔道部的人脉比外人想象中广得多——他有一个师兄的哥哥在真鹤市消防署当救护车司机，平时偶尔会私下接一些非急救病人的转运活儿，收费比正规渠道便宜，不登记、不开发票、不留记录。金城找到他时，他正蹲在消防署后面的停车场里擦车，听到金城说需要转运一个呼吸科病人去静森县，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问了一句“传染病吗”，金城说不是，他就点了点头，报了一个价。比金城预想的便宜三分之一。他把钱付了一半，另一半约定在转运当天结清。临走时，那个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他说：“小金，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但有一条忠告——转运单上不要写真实地址。”金城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他知道这个司机这辈子见过太多不想被人找到的人，早就练出了一套沉默的默契。

水野负责最关键的一环——医院的内部接应。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在真鹤市立医院的住院部大楼里来回走动，假装是来探望家属的患者亲友。他在呼吸科病房的走廊里观察了将近两个小时，摸清了护士站的换班规律——下午六点交班，交接时间大约二十分钟，这段时间里负责B307床的值班护士会离开病房区域，集中在护士站核对药品清单和护理记录。二十分钟，足够把一个人从病房里推出来，推进电梯，推到后门的救护车停靠点。

他还注意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有利条件——B307病房隔壁的B306床昨天刚出院，房间暂时空着，门上贴了一张“清洁中”的牌子，实际上清洁工已经打扫完了，只是还没有新病人入住。如果出现突发情况，他们可以利用这个空房间作为临时的藏身之处。

他把这些信息用手机拍下来，发到三人临时建的一个加密聊天群里。佐佐木回了一个大拇指，金城回了一个简短的“收到”。三个人的群聊里只有三条消息，冰冷而高效，像一支真正的小型战术团队。

当天深夜，水野去了一趟钟表铺。

自从真壁宣布纵火计划的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定期碰头已经被取消了。真壁没有再发来任何加密邮件，佐佐木也没有接到新的任务通知。水野不确定真壁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已经知道了高原的拒绝、佐佐木的暗访、金城的私联，也许他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看他们自投罗网。但水野必须去一趟钟表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这本身就不正常——真壁每次离开都会把铁门锁好，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水野推开门，日光灯还亮着，台灯也亮着，蓄电池的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着低电量警告。长桌上散落着一些空白的表格和几张废弃的试印纸，角落里那把今井的椅子上落满了灰尘，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

但水野的目光被白板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真壁最后一次开会时画的行动规划图，包括三个备选的事故地点和相应的监控盲区分析。现在那张图上多了一些东西——在犬饲圭吾的名字旁边，被人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一个新的地点。不是真鹤大学正门的十字路口，不是沿海公路的急弯，也不是警署停车场出口的窄巷，而是一个水野从未见过的地方：“海东医科大学附属精神病院·正门外坡道。”

水野盯着那行红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犬饲刑警确实正在调查海东医科大学，他两次探访精神病院，追查虚舟计划的踪迹。如果把“事故”地点选在那里，不仅解决了犬饲这个威胁，还能把所有线索彻底搅乱——调查刑警在追查过程中遭遇交通事故，地点就在他正在调查的医院门口，死无对证，一切疑点都会被淹没在警署内部的哀悼和混乱之中。

而这个地点的选择，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含义——它就在今井瞳被关押的地方正门外。

水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壁把地点选在那里，不只是在对付犬饲。他是在同时对付所有人——如果计划成功，犬饲死了，今井被困在精神病院里永远出不来，而执行这起“事故”的四个人将在共犯关系中越陷越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一石四鸟，干净利落。

水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白板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三人加密群里。几秒之后，佐佐木回了一条消息：“今晚碰头。老地方。”

凌晨一点，三人在真鹤湾防波堤的一间废弃渔船仓库里碰面了。这间仓库是佐佐木找的新据点——远离钟表铺，远离学校，远离任何可能被真壁监控到的区域。仓库里没有电，三人围着一盏从旧货摊买来的煤油灯，灯焰在从墙缝灌进来的海风中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水泥墙面上，忽长忽短。

“我找到了虚舟计划的档案存放位置。”佐佐木开门见山，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海东医科大学附属精神病院平面图，在煤油灯下摊开，“档案不在医院的主档案室里，而是在旧病区的地下层。这个旧病区是昭和年代建的，现在已经停用了，只用来堆放杂物和报废的医疗设备。地下层的入口在一楼洗衣房后面的防火门里，门上挂着一把链子锁，但锁芯是上世纪的老型号，用一根发卡就能撬开。”

“你怎么知道这些？”金城皱眉。

“因为我上周装作志愿者去洗衣房帮了两天忙。”佐佐木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洗衣房的阿姨们喜欢聊天，你只要帮她们叠半天床单，她们什么都会告诉你——包括哪扇门后面闹过鬼，哪条走廊晚上有奇怪的声音，以及哪间地下室里堆满了发霉的旧文件。”

水野看着她。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佐佐木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头发凌乱地散在耳侧，嘴唇因为连续熬夜而干裂起皮。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疲惫，但也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当成不良少女、进过少管所的边缘人，可能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我明天去取接收证明，”佐佐木继续说，“金城确认救护车，水野负责医院的内部动线。高原那边——他今晚在医院陪床，顺便观察夜班护士的巡逻规律。如果一切顺利，后天下午六点二十分，高原会带他母亲从B307病房出来，走消防楼梯到后门，救护车在那里等着。二十分钟后，他们就出了真鹤市地界。”

“如果真壁发现了呢？”金城问。

佐佐木沉默了一下。“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备用计划。”她把目光转向水野，“你还记得真壁第一次给你看的那个U盘吗？里面是富樫调查我们时收集的资料备份。如果真壁在高原离开之前发现了我们的行动，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分心的东西。”

水野想起了那个被真壁推到桌面上、外壳是普通黑色塑料的U盘。真壁告诉他，富樫寄了三份备份，两份被截获，第三份在山形县警方那里被远程清空了。但真壁没有告诉他的是——这些资料本身还在不在。如果富樫足够聪明，他可能把最关键的证据藏在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那些资料不是备份。”水野缓缓地说，“真壁说他截获了两份，清空了一份。但富樫是搞数据出身的，他最擅长的就是信息冗余存储。他不会只寄三份。他一定还有第四份。”

“第四份在哪里？”

水野想起了一个细节。那是他在真壁的办公室里短暂看到的一幕——真壁的书架上有一排心理学年鉴，每一本的书脊都完好无损，只有一本的书脊底部有一点轻微的鼓胀，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在真壁自己的办公室里。”他说，“藏在一本书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富樫在给他妈妈寄出U盘之前，应该就把最后一手证据留在了真壁本人眼皮子底下。他这样做的逻辑是：如果自己出了事，真壁会立刻销毁所有已知备份，但绝对不会想到去翻自己办公室里的书。”

“如果是这样的话，”佐佐木的眼睛在煤油灯下亮了起来，“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一旦真壁发现我们的行动意图，水野就去他的办公室，把书里的东西取出来，作为交换高原母亲安全离开的谈判筹码。”

煤油灯的灯焰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熄灭。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来远处防波堤上浪花拍打石头的沉闷声响。三人同时沉默下来，各自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疯狂的计划。后天下午，他们将在真鹤市立医院、海东医科大学附属精神病院、以及真壁的办公室三个地点同时行动——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结果都不只是失败，而是毁灭。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水野把手机里那张白板照片调出来看了一眼。犬饲的名字旁边，红色的圈还在。后天不只是高原逃亡的日子，也恰好是原定纵火行动的前一天。真壁的计划和他们反制的计划，正在同一根时间轴上向着彼此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