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新梁州志

宣判日定在十二月的一个早晨。

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未干的炭笔速写。和前几次开庭不同,今天的法院门口没有长枪短炮的媒体大军——库兵案的热度在庭审结束后已经慢慢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舆论风暴,关于某位流量明星的税务问题。那些曾经在评论区喊打喊杀的声音,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暗处,留下的只有被潮水冲刷过后的、湿漉漉的沉默。

严铮站在法院台阶上,看着稀稀落落的记者和旁听者鱼贯而入。方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草案——这是合议庭在宣判前发给专案组核心成员的内部通报,目的是让各方对判决结果有一个心理准备。

“秦骁,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方宁翻到判决书草案的最后一页,声音压得很低,“法院认定了公诉方的全部指控——组织、领导恐怖组织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合议庭认为秦骁在犯罪组织中起组织、策划、指挥作用,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犯罪后果特别严重,论罪应当判处死刑。但考虑到他在到案后如实供述了部分犯罪事实,且部分证据系由他在庭审前主动交代,法院认为不属于必须立即执行的情形,所以给了缓期两年。”

“死缓。”严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接过了方宁手里的判决书草案,但没有翻看。秦骁最终被判什么样的刑罚,他在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了,此刻听到结果,既不意外,也不解恨,甚至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只是觉得累。

“韩冰呢?”

“韩冰被判三年有期徒刑,缓刑四年。”方宁翻到另一页,“法院认定她作为省网安总队的技术骨干,在发现库兵系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后未及时履行报告义务,客观上为秦骁持续完善和部署系统提供了便利,已构成玩忽职守罪。但考虑到她有主动投案情节,在到案后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主动提交加密芯片证据,并且全程配合专案组工作,法院在量刑时依法予以减轻处罚。缓刑四年意味着她不用实际服刑,但需要接受四年的社区矫正。”

“程远志?”

“三年,缓刑三年。罪名是受贿罪和帮助毁灭证据罪。法院采纳了他主动自首、积极退赃、提供关键证词等从轻情节。”

严铮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着法院门厅上方的国徽。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国徽的金色麦穗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齐元生呢?”

“免予刑事处罚。合议庭认为他虽然在客观上参与了库兵系统的部分运作,但他是在被胁迫的状态下做出的行为,且在案发后主动向专案组提供了关键证据,符合胁从犯从宽处理的条件。”

“庞渊呢?”

“再审程序已经启动了。最高检的申诉复查结论推翻了五年前泄密罪的判决基础,法院将在下个月正式开庭再审。方宁说,不出意外的话,原判会被撤销,庞渊将被宣告无罪。”

“那他自己的事——他在监狱里为秦骁写代码的事情——会追责吗?”

方宁沉默了一下。“关于这个,专案组内部有过争论。有人认为庞渊在监狱里被胁迫参与项目,主观上没有犯罪意图,不构成共同犯罪。也有人认为他客观上为犯罪提供了技术支持,应该承担一定的法律责任。但最终的结论是——不起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庞渊在暗处追回代码、保留证据、给专案组提供关键线索,这个案子也许到现在还没有破。法律不能只惩罚坏人,不保护好人。虽然庞渊做的事情在法律上有些灰色地带,但合议庭认为——他的贡献足以抵过他在胁迫下做出的那些不得已的选择。”

严铮把判决书草案还给方宁,转身朝法庭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方宁。

“那些投票的人呢?”

方宁没有回答。

这是一个他们都知道答案的问题。那几十万在匿名投票中按下选项的人,那些用键盘敲出“去死”两个字然后继续吃午饭的人,那些在交通信号失控之后第一时间删掉评论记录的人——他们没有被追责。不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合法,而是因为法律没有为他们设计合适的罪名。他们在屏幕上的每一次点击,都隔着层层跳板和加密代理,无法追溯,无法固定证据。更重要的是,他们投出的每一票,都混在了千千万万张匿名票里。你无法证明哪一票直接导致了哪一个人死亡。你无法把一次集体性的、匿名的、分散在数十万个独立终端的道德越轨,归纳为任何一个具体个人的法律责任。

秦骁说过一句话——法不责众。他说的是对的。至少在技术上,他是对的。

九点整,法槌敲响。

秦骁被法警押入被告席。他的白衬衫换掉了,又穿回了看守所的蓝色棉服。他的金丝眼镜还在,但镜片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方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微型的闪电凝固在玻璃里。据说他前天晚上在看守所里摔了一跤,眼镜撞在了床沿上。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全文。判决书的篇幅很长,从事实认定到证据采信,从罪名定性到量刑说理,每一个部分都写得滴水不漏。在读到“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时候,旁听席上林敏的母亲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周海涛的妹妹依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中的那张纸巾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

秦骁听到“死刑”两个字时,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惊慌,不是愤怒,倒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揭晓之后,一种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全程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

韩冰的判决被宣读时,她不在法庭上。她通过看守所的远程视频系统旁听了宣判。严铮后来从看守所的监控录像里看到了她当时的反应——听到“缓刑四年”四个字时,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轻松,而是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走了一条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光亮,却有些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程远志站在被告席上,听到缓刑的判决后,朝旁听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鞠躬。也许是对林敏的母亲,也许是对专案组,也许是对他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妻子今天没有来,据说正在医院里照顾住院的老人。他直起腰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散庭之后,严铮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空椅子上,看着法庭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散去。法警押走了秦骁,审判席上的法官们退庭回到后台,书记员在整理庭审笔录,公诉人在收拾桌上堆积如山的证据材料。旁听席空了,灯光暗了,只有法台上的国徽还在静静地亮着。

这个案子从夏天查到冬天。从第一具尸体被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小半年里,有人死了,有人被关进去了,有人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又自己走下来,有人在黑夜中追回自己被盗走的代码,有人在黎明前把存满证据的芯片揣进口袋独自奔向北京。而更多的人——那几十万在匿名投票中按下选项的人——他们此刻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正在各自的屏幕前看着新的热搜、讨论着新的话题、寻找着下一个可以被放在舆论祭坛上审判的目标。

但案子终究是办完了。

秦骁判了,韩冰判了,程远志判了。庞渊的冤案即将昭雪,加密芯片里的证据已经被永久归档,侍读的所有容器实例已经被彻底擦除,天然气管道恢复了安全压力,电梯控制系统更换了全新的固件,水务物联网的漏洞也已经被堵上。方宁牵头的全国城市基础设施网络安全排查已经完成了第一批试点城市的排查工作,排查报告中引用了庞渊当年写的“韧性城市”原始架构,作为安全整改的技术标准。

严铮站起来,朝法庭门外走去。

门口的走廊里,林敏的母亲正被家人扶着往外走。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褪色的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严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想说一句什么,但嘴张开了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道歉?安慰?承诺?这些词在一条已经失去的生命面前都太轻了。

林敏的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角深深刻着几条皱纹,眼睛里没有泪了——眼泪大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流干了。

“您就是严警官吧。”她说。

“是我。”

“林敏在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调度中心来了一个新同事,姓严,查东西查得很细,连三年前的日志都要调出来看。她说这个人让她觉得——也许她发现的那些异常数据,不会被永远埋下去。”

严铮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错人。”老人说完,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被涌进来的人群吞没。

方宁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还有活。排查报告下周一之前要交到部里,你负责的供水系统安全评估方案还缺最后一章。”

严铮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严铮忽然在台阶上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里站着一个他认识的身影。庞渊。他换掉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了一条厚实的围巾,手里牵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

姑娘大概十六七岁,个子比庞渊矮半个头,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她的脸型和庞渊很像,但眉眼更像照片里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她的眼睛微微有点红,像是刚哭过,但嘴角却弯着一个安静的笑。

庞渊远远地朝严铮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他转过身,牵着女儿的手,沿着法院门前的街道慢慢地往远处走。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父女俩的背影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父亲的影子,哪里是女儿。

严铮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十二月几号?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十二月十五日。晓棠在庞渊照片背面写下的那行字忽然浮上了脑海——“晓晓,六岁生日。槐花开得最好的一年。”

槐花是春天开的,十二月没有槐花。但法院门前的银杏树,落尽了叶子之后,枝头上已经开始孕育来年春天的嫩芽。那些嫩芽现在还很小很小,藏在树皮下面,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等这一冬过去,春风再次从江面上吹来的时候,它们就会破壳而出,在最高的枝头开出新的叶子。

他把手机收起来,朝方宁说了一句“走吧”,然后两个人走下台阶,融入了滨城冬日的街道。身后的法院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覆盖了整条街面。但阳光照在影子边缘的地方,已经泛起了微微的暖意。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