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票决生死

投票截止时间被提前了。

严铮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消息,指尖发凉。距离今夜零点还剩七个小时,而他从省电力调度中心开车回滨城市区就要将近两个小时。他发动汽车的时候,大脑在飞速运转——提前截止意味着什么?是库兵组织发现了警方的追查,决定加速行动?还是有别的更坏的可能?

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拨韩冰的电话。响了三声,韩冰接了。

“我正要打给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沉,“你到了调度中心?”

“刚出来。林敏在死前查到了一个数字签名,签名的归属者——”严铮深吸一口气,“是省电力调度中心现任信息安全主管,姓程,程远志。”

电话那头安静了至少五秒。

“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林敏在培训期间突破了沙盒隔离,查了六条端口唤醒记录,全部指向程远志的数字签名。她给主管写报告说发现异常,三天后死了。”

“程远志现在在哪?”

“还在他办公室里。我出来的时候他跟我道别,神态自然得不得了。要么他完全不知道林敏查到了他,要么他知道但不在乎,因为他的后台够硬。”

“或者有第三种可能。”韩冰说,“那六条数字签名是被人伪造的。有人故意让林敏看到那些记录,引导她去查程远志,然后杀她灭口。这样一来,程远志就成了替罪羊。”

严铮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想起程远志给他调数据时的表情——推眼镜的手很稳,说话的语气很平。一个信息安全主管,如果真的做过那些事,会这么坦然地把自己的签名记录调出来给警察看吗?

“你说的有可能。”他承认,“但如果程远志是清白的,那伪造签名的人必须拥有比他更高的系统权限。谁会拥有比省电力调度中心信息安全主管还高的权限?”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韩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对庞渊的了解有多少?”

“五年前入狱的案子我看过卷宗,他是被冤枉的。举报上级贪腐,对方反咬一口说他泄露机密,法院判了三年。出狱后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他在狱中的那三年发生了什么吗?”

“卷宗里没写。”

“因为被删了。”韩冰说,“我今天下午动用了一些不太合规的权限,挖出了庞渊在监狱里的完整档案。他在狱中第三个月,被从普通监区转移到了监狱的信息科,负责维护内部管理系统。狱方的解释是他有技术专长,可以废物利用。但档案里有一条记录很奇怪——庞渊在信息科期间,曾经三次被外借到省司法厅参与系统升级项目。其中一次的项目负责人,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

严铮猛踩刹车,车子在高速路边停住了。后面的车鸣着笛呼啸而过,车灯的光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白线。

“程远志?”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年前,程远志还不是省电力调度中心的信息安全主管。那时他在省司法厅信息处当副处长,负责全省司法系统的信息化建设。庞渊被外借过去,名义上是做技术开发,实际上是程远志看中了他的嵌入式系统能力。”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档案里写的是正常工作关系。但有一个细节——庞渊在最后一次外借结束后,主动申请回到监狱信息科,并且拒绝再参与任何对外合作项目。狱方给他做了一次心理评估,评估报告里有一句话被划掉了,但底层数据还能看到。”

“什么话?”

“他说,‘他们在做的事,比我在外面举报的那些严重一万倍。’”

严铮闭上眼睛,后背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滨城的晚霞正在被夜色吞噬,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像一大片发光的电路板。那些灯火之下,每一个家庭的供水管道、每一条街道的交通信号、每一栋大楼的电梯,都在被看不见的控制系统管理着。而控制那些系统的数字钥匙,正在被一个又一个匿名的人握在手里。

“所以你的推断是什么?”他问。

“程远志和庞渊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庞渊出狱后消失,程远志则从司法厅调到了电力系统,现在又成了调度中心的信息安全主管。这个人的职业轨迹本身就很奇怪——司法厅到国家电网,中间毫无专业衔接,却坐到了信息安全的最高位置。”

“有人在帮他铺路。”

“对。而那个铺路的人,很可能就是库兵组织的顶层——那个定义规则的人。”

严铮重新发动了汽车。他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滨城市区。距离投票截止还剩不到六个半小时,而三个被列为攻击目标的路口中,有一个是他女儿每天上学必经的斑马线。

“韩冰,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程远志在过去一年内的通讯记录,尤其是他和暗网论坛之间的关联。我知道你有办法查。”

“已经在做了。”韩冰顿了顿,“但严铮,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脑子里不能只有你女儿那条斑马线。三个路口一旦同时失控,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几百人。你要查程远志,可以。但你得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

“我知道。”

“我调了交通信号系统的安全评估报告。三个目标路口的信号控制器都是同一批设备,型号一致,固件版本一致,漏洞情况一致。如果库兵已经植入了恶意程序,我们应该能在系统日志里找到异常。你现在直接去交通指挥中心,我半个小时后到。”

严铮挂断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交通指挥中心的大楼灯火通明。韩冰比他先到一步,已经在机房和工程师们开始工作。三个目标路口的信号控制器被分别编号为A-17、A-23和B-08,全部位于滨城市交通流量最大的南北主干道上。韩冰调出了三台控制器的固件镜像,开始逐行比对代码。

严铮坐在她旁边,也在看代码。但他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去年秋天,他牵着女儿的手走过那条斑马线,女儿仰头问他为什么红绿灯上面会有蜘蛛网。他说那是感应器,用来检测有没有车在等红灯。女儿又问他,如果有人把蜘蛛网弄坏了怎么办?他说不会的,有叔叔阿姨专门负责修。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蜘蛛网会不会坏的问题,而是有人会把蜘蛛变成捕食的猎手。

“找到东西了。”韩冰突然说。

严铮凑过去看。在A-17号信号控制器的固件里,有一段被注释掉的代码,和电梯控制器里发现的恶意程序结构如出一辙。代码的作用是劫持信号灯切换逻辑,让南北方向和东西方向同时亮起绿灯。

“这个程序一旦激活,”韩冰指着屏幕,“路口的绿灯会同时开放,但信号灯本身不会显示任何故障报警。等到交通指挥中心发现异常手动接管信号时,已经来不及了。”

“另外两个呢?”

“一样。三台控制器都被植入了相同的恶意代码。”

“触发条件是什么?”

韩冰滚动屏幕,在代码的最底端找到了一行触发条件:等待远程激活指令,指令关键词验证通过后立即执行。关键词是一个十六位的字符串,被加密存储在控制器的内存里。

“能破解吗?”严铮问。

“暴力破解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换个思路。”严铮站起来,走到机房的窗户前。窗外是滨城夜晚的车流,尾灯拖成一条条红色的光带。如果三个路口同时失控,那些光带会在瞬间变成地狱。“他们的攻击指令怎么发出去?”

“通过网络。”

“从哪个网络节点发出?”

韩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她调出了三台信号控制器最近一周的网络流量日志,把所有发送到这些设备的远程指令按照来源IP和时间排序。结果显示,在过去七天里,每个控制器每天都会收到一条来自同一个IP地址段的心跳探测包。探测包本身没有任何恶意,只是确认设备在线。但这些探测包的发送时间非常有规律——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两年前,庞渊案的终审判决书编号,尾号是0217。”韩冰低声说。

“不是巧合。”严铮看了看手表。距离今夜凌晨两点十七分还有六个小时,距离投票截止还剩不到五个半小时。这两条时间线在朝着同一个终点逼近,而他还不知道谁在终点等着他。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被加密的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起来像金属摩擦。

“严警官,你的女儿很可爱。”

电话挂断了。

严铮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秒钟之内被抽干了。他转身朝机房门口冲出去,韩冰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一条斑马线,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和一双他此刻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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