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铮冲进家门的时候,女儿正在客厅的地板上拼乐高。
她抬起头,手里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冲他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严铮蹲下身,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太紧了,女儿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咯咯笑着喊透不过气。他松开手,仔细端详她的脸——圆圆的脸蛋,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是奶奶的手艺。额头上贴着一张卡通创可贴,大概是白天在学校磕的。她安然无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威胁都还没有触及到她。
“你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写完了。奶奶陪我写的。”
严铮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看到儿子回来,她有些意外:“不是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吗?”
“临时改主意了。”严铮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妈,从现在开始,不要让晓棠离开你的视线。明天也不要去学校了,我帮她请假。”
母亲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出什么事了?”
“案子上的事。别问了。记住我说的就行。”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也知道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严铮回到客厅,蹲下来帮女儿拼乐高。她正在搭一座桥,桥的两端连着两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她告诉他,这是她学校门口的那座天桥,她要搭得比真的还漂亮。严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手指把积木一块一块按紧,心里却在一遍一遍地回想那通电话。
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对方说的是一句完整的话——“严警官,你的女儿很可爱。”没有威胁的措辞,没有具体的条件,只有一句陈述。但正是这种陈述,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因为它在告诉你:我认识你的女儿,我知道她在哪里,我可以随时接近她。
而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韩冰打来了电话。严铮走到阳台上接听。
“我调了你们小区的监控。”韩冰说,“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可疑人员接近过你家。你女儿上下学都有奶奶接送,路线和时间都很规律,没有被人跟踪的迹象。”
“电话呢?”
“电话是从一个虚拟号码拨出的,经过三跳代理。最后追踪到一台位于老城区的快递柜终端——那台终端被人改装过,里面藏了一个微型的蜂窝基站。我们的人已经去现场了。”
“也就是说,打电话的人不在我家附近。”
“他不需要在你家附近。他只需要让你以为他在你家附近。”韩冰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严铮,这就是他们的手段。你不是第一个收到威胁的警察。过去三天里,参与这个案子的技术人员中,有四个人的家属接到了类似的电话。内容都一样——不是直接的死亡威胁,而是一种暗示。暗示他们知道你最爱的人在哪里。”
“四个人?”
“对。其中一个是我。”
严铮握紧了手机。
“今天下午,有人给我母亲发了一条短信,里面是我母亲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晰,距离不超过五米。”韩冰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严铮听得出那层薄冰之下的暗流,“所以我把我母亲送上了去外地的飞机。现在她应该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有表现出害怕。我当着那个跟踪者的面,拉着我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进机场安检通道。我知道他们在看,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到——你威胁我可以,但你想伤害我在乎的人,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严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撑着。”
韩冰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严铮第一次听到她笑。笑声很轻,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纹。
“回指挥部吧。”她说,“投票截止还剩不到三个小时。我们还有活要干。”
滨城市公安局的指挥大厅灯火如昼。大屏幕上投影着暗网论坛的投票页面,票数已经突破百万。选项A——交通信号,仍然以压倒性的优势领先。评论区里已经不再只有匿名账户的亢奋言论,开始出现另一些声音——有人在呼吁冷静,有人在质问这个投票是不是一个玩笑,还有人说他已经截图举报给了网警。
但投票数字仍然在上涨。
严铮推门进来的时候,韩冰正站在大屏幕前,身后跟着她的技术团队。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胸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收鞘的刀。
“有新发现。”她示意严铮过来,“我们在分析庞渊的源代码时,发现他设计恶意程序的架构很有意思。它不是一个封闭系统,而是一个开放接口。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这个接口接入自己的攻击模块。”
“什么意思?”
“意思是庞渊只造了一把枪。但谁用这把枪、瞄准谁、什么时候扣扳机——这些都不是他决定的。”韩冰切到另一个屏幕,上面展示着恶意程序的接口文档。文档写得很详细,每个参数都有说明,甚至还有示例代码。“这套接口文档被上传在暗网的一个加密频道里,拥有密钥的人都可以下载。我们破了其中一层加密,发现截至目前,已经有至少七个不同的数字签名调用过这个接口。”
“七个?”
“七个。分别对应不同类型的攻击模块。电梯是一个,供水阀门是一个,交通信号是一个。还有四个正在开发中的模块,分别指向天然气管道、电力调度、医疗供氧系统和通信基站。”
整个指挥大厅都安静了。大屏幕上,投票页面的倒计时数字还在跳动。
“所以庞渊不是枪手。”严铮说,“他是兵工厂。”
“对。而那个叫‘侍读’的人,是负责给每一把枪指定目标的人。投票系统就是他的瞄准镜——他让被煽动起来的民意来替他扣扳机。”
“那顶层呢?那个定义规则的人呢?”
韩冰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大屏幕上调出一张关系图。图的中心是庞渊,向外连着若干个节点,每个节点代表一个独立的恶意模块。这些节点向上汇总到“侍读”的舆论操控层,再向上延伸到一个被标注为问号的空节点。但从那个空节点往下,还有一条虚线直接连到了庞渊的技术底层。
“这条虚线是什么?”严铮问。
“这是一个加密通信信道。庞渊和顶层之间有一条独立的加密链路,绕过了中间层,也就是说——‘侍读’可能并不知道这条链路的存在。”
“庞渊和顶层在背对‘侍读’私下通信?”
“很有可能。这条链路的加密强度远高于其他信道,我们目前无法破解。但从通信频率来看,每次暗网投票截止前两小时,这条链路就会开始活跃。每次活跃持续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停止。下一次活跃,一定是下一次投票截止前。”
严铮盯着那条虚线,忽然想起那条匿名消息——“也曾是饥寒之人。”
“庞渊不是武器。”他慢慢地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棋。”
“什么棋?”
“我还不确定。但他在暗示我一些东西。‘饥寒’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严铮转过头看着韩冰,“兴元元年,梁州百姓盗库兵案。严震对德宗说的一句话——‘百姓盗兵,饥寒所迫。’庞渊在用这个典故告诉我,他做这些事的动机。”
“但盗库兵的百姓是弱者,是走投无路才抢武器。庞渊现在造的是杀人的兵器,他把兵器交给了一群躲在屏幕后面的人。”
“所以他可能觉得自己也是饥寒之人。”严铮说,“他的武器被人抢走了,被人滥用了。而他自己,已经被架在了一个他下不来的位置上。”
韩冰正要说什么,监控组的分析师突然喊了一声:“投票截止时间被清零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大屏幕。倒计时数字正在加速跳动,从原本还剩一个多小时,迅速跳到了三十分钟、十分钟、一分钟——
然后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投票结束。选项A胜出。执行开始。”
紧接着,三台信号控制器的状态监控界面同时变成了红色。
“A-17离线!A-23离线!B-08离线!”交通指挥中心的工程师的声音在扩音器里炸开,“三个路口全部失控,信号灯全部切换到手动故障模式——但这是假的故障!恶意程序接管了手动模式!”
“信号灯现在什么状态?”严铮几乎是吼出来的。
“正在查询——查到了。A-17南北绿灯、东西绿灯,同时全亮。A-23同。B-08同。三个路口全部双绿!”
“车流量?”
“A-17路口南向北方向车速平均六十公里,东向西方向车速平均四十五公里,预计相撞时间——”工程师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最快十秒后。”
指挥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韩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到工程师的终端前,十指猛敲键盘:“我在尝试远程切断信号控制器电源——不行,电源也被恶意程序锁死了。改物理闸口——也不行,闸口需要电力系统的配合!”
“电力那边能切断这三个路口的供电吗?”
“至少需要调度中心的审批流程,最快也要三分钟!”
三分钟。三个路口,三个双绿,几百辆车。三分钟之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严铮盯着屏幕上三个红色的标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到的不是这些技术参数,不是这些信号代码,而是今天傍晚女儿仰起头给他看的那座歪歪扭扭的乐高天桥。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
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上次那个ID。
“A-17东侧配电箱,手动拉闸。颜色是灰色,编号037。密码是你的警号。”
没有签名,没有解释。
严铮抬头看向韩冰,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韩冰显然也看到了某条消息——她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亮着同样的冷光。
“你的人到哪个路口最快?”严铮问。
“A-23旁边有个交警岗亭,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A-17交给我。”
他转身冲出指挥大厅。身后是工程师们此起彼伏的喊声和键盘敲击声,大屏幕上三个红色的标记像三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而他跑向停车场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说自己是“饥寒之人”的人,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设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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