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案的庭审安排在滨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最大的刑事审判庭。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从凌晨五点就有人排队。不是排队旁听——旁听席位早在三天前就被各方人士预约一空,排队的人是媒体记者。他们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初冬的寒风中跺着脚,哈着白气,等着第一时间拍到秦骁被押下囚车的画面。库兵案从第一起命案爆发到现在,已经在公众视野中燃烧了整整三个多月,每一次案情通报都像往火堆里浇了一瓢油,而现在,这把火终于烧到了法庭上。
严铮从法院侧门进去的,避开了正门的记者。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警服常服,胸前的名牌擦得锃亮。方宁从北京赶过来,和他一起坐在公诉人一侧的旁听席上。方宁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庭审提纲,封面上印着“秦骁等危害公共安全案”几个黑体字,下面是一串长长的案号。
“今天出庭作证的有七个人。”方宁压低声音说,“程远志第一个,齐元生第二个,你是第三个。韩冰的陈述录像会在举证环节播放,她本人不出庭——检方认为她的认罪态度已经在录像中充分体现,不需要当庭质证。庞渊的证词以书面形式提交,法院已经采信。”
“秦骁的辩护策略是什么?”
“无罪辩护。”方宁翻开提纲,指着其中一行,“他的律师前天向法院提交了一份辩护意见书,核心论点很有意思——秦骁承认自己开发了库兵系统,但他认为这套系统本身是中性的技术工具,被滥用的责任在侍读AI和投票的网民。他的原话是,‘造刀的人不对持刀杀人的人负责。’”
“他已经放弃了这个论点。”严铮说,“上次审讯的时候,他亲口承认了主观故意——‘我想看到那些人死’。这句话有全程录音录像。”
“他的律师知道。所以他们换了策略。他们不否认秦骁说过这句话,但他们认为这句话是在长时间的审讯压力下、在秦骁精神状态不佳时说出的气话,不能作为证明主观故意的唯一依据。他们要求法庭排除这段供述的证据资格。”
“能排除吗?”
“不能。”方宁合上提纲,语气笃定,“合议庭今天上午已经驳回了排除申请。秦骁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审讯时长不到四十分钟,全程有律师在场——虽然律师是他后来换的,但程序是合规的。他的供述自愿性没有问题。”
法庭里的旁听席很快坐满了。前排是专案组成员和相关单位的代表,中间是媒体记者,后排是部分受害者的家属。严铮看到了几张他认识的脸——林敏的母亲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头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褪色的保温杯。电梯事故中遇难的大学生的父母坐在她后面两排,父亲的腰板挺得很直,母亲靠在丈夫肩膀上,眼眶红肿。还有一个严铮没见过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穿着素净的黑色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被告席的方向。
方宁顺着严铮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那是周海涛的妹妹。周海涛就是那个被侍读推上风口浪尖的互联网金融公司首席风控官。电梯事故的原始目标是他,但会议延迟了二十分钟,他活下来了,三个无辜的人替他死了。他今天没有来——他在医院里,重度抑郁,不能出门。他妹妹替他来的。”
九点整,法槌敲响。
秦骁被法警押入被告席。他换掉了看守所的蓝色棉服,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果不是手腕上的手铐和身后的法警,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嘉宾,而不是一个面临多项重罪指控的被告人。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起诉书的篇幅很长,从秦骁设立壳子公司套取专项经费开始,到胁迫庞渊在狱中开发核心代码,到篡改系统架构增加第四层授权模块,到利用侍读AI操纵舆论、筛选目标、组织匿名投票,到每一次攻击的执行细节和伤亡统计——逐条逐项,有据可查,每一条指控后面都附着一个证据编号,每个编号都对应着一份已经过法庭质证的书面材料。
秦骁全程面无表情。
直到程远志走上证人席。
程远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他在图书馆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站在证人席上,双手握着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证人程远志,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在省司法厅信息处工作期间,与被告人秦骁的业务往来情况。”
程远志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五年前,秦骁通过他的公司中标了省司法厅的一个涉密信息化项目。我是那个项目的验收负责人。在项目验收过程中,我发现秦骁提交的系统架构与我之前接触过的另一套代码高度相似——那套代码的作者叫庞渊,当时正被羁押在监狱中。我向秦骁询问代码来源,他告诉我,庞渊硬盘中的代码已经被依法提取,属于可合法使用的技术资源,不需要额外的授权。”
“你有没有核实这个说法?”
“没有。”程远志低下头,“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收了秦骁的钱。不多,二十万,打在我妻子表弟的账户里。秦骁说这是项目咨询费,但我知道这不是。这就是封口费。从那之后,我对秦骁如何使用庞渊的代码不再过问,对他的系统架构篡改也视而不见。五年来,我做了无数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是错的。”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法槌敲了两下,恢复了安静。
“证人程远志,你还有什么需要向法庭补充的吗?”
程远志抬起头,目光越过公诉人的肩膀,直直地看向被告席上的秦骁。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鸦雀无声的话。
“秦骁,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减刑,也不是为了赎罪。我站在这里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五年了,你有没有哪怕一个晚上,想过那个在浴缸里淹死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秦骁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严铮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食指轻轻地抽搐了一下。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持续了不到半秒,但严铮看到了。
程远志也看到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下证人席。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看到了严铮,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接下来是齐元生的证词。他在证人席上的表现比程远志冷静得多,用词精准,条理清晰,几乎像是在做一场述职报告。他逐条陈述了秦骁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提出的“主动干预”方案、对匿名投票平台运营规则的设计指示、以及在周海涛案投票结果出炉后的确认签字流程。每一条陈述后面都附带着会议记录的原始截图、内部邮件的时间戳和数字签名的验证结果,形成了一条不容辩驳的证据链。
秦骁的律师在交叉质询环节试图挑战齐元生的证词动机——“证人齐元生本人也是库兵系统的参与者,是否为了减轻自身罪责而故意夸大了被告人秦骁的主观作用?”齐元生平静地回答:“我不需要夸大任何东西。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和听到的如实说出来。至于我自己的罪责,法院怎么判我都认。”
然后是严铮。
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法庭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旁听席上的受害者家属、媒体记者、专案组同事,还有秦骁本人。
秦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挑衅,不是嘲讽,倒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认为——仿佛他们两个人都是这个故事的最后幸存者,而此刻他们正在同时回忆起故事里最艰难的那一段。
“证人严铮,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在库兵案调查过程中,与被告人秦骁的接触情况。”
严铮双手扶着证人席的栏杆,开始陈述。他从接到林敏溺亡的现场勘查开始说起,说到他如何发现智能水表的异常控制指令,说到他和韩冰联手追踪电梯恶意程序的来源,说到交通信号失控那晚他在配电箱前输入自己的警号,说到古籍阅览室里程远志推过来的那个U盘,说到被齐元生带走审讯的那三十秒秘密对话,说到韩冰在废弃水厂里烧掉密码纸条时的眼神,说到他在高速公路上收到侍读的阻止电话,说到他最终坐在审讯室里面对秦骁——对方亲口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我想看到那些人死。’”严铮看着秦骁,“我问他,你知道每一次投票结束都会有人死吗?他说他知道。我又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停止?他说因为不是他投的票,是屏幕后面的那些人投的票。他只是在观察。”
严铮收回目光,看着公诉人。
“在那一刻我意识到,秦骁不是疯子,也不是被AI迷惑了心智的被害者。他是这个时代最冷静、最理性、最了解自己在做什么的罪犯。他知道法律追责的门槛在于主观故意的证明,所以他精心设计了匿名投票机制来隔离自己的主观意图——只要不是他亲手按的按钮,他就可以说不是他杀的人。但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低估了有人愿意站出来承认自己做了什么。”
公诉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证人严铮,你的陈述完毕。”
秦骁的律师照例进行了交叉质询。问题集中在严铮在审讯过程中是否存在诱导性提问,以及秦骁说“我想看到那些人死”这句话时的具体语境。严铮一一作答,语气平稳,逻辑无懈可击。律师最后问道:“严警官,你在审讯室中对我的当事人说——‘想想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梁州百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严铮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这是一个建议。我建议他想想那个被历史忽略的人。不是那个做决策的皇帝,不是那个劝谏的节度使,而是那个被挑出来砍了头的普通人。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因为历史不需要他的名字——历史只需要他为一种叫做‘仁政’的理念献祭。秦骁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退后一步观察的人,是那个把刀塞到别人手里的人。但我希望他在庭审前的最后几天里,想一想那个他亲手挑出来献祭的人。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是真正死了的那一个。”
律师没有继续追问。
庭审持续了整整三天。第三天下午,法庭进入了最后陈述环节。
秦骁站了起来。法警想上前,他摇了摇头,示意不需要。他站在被告席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比庭审开始时多了一些血丝,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而从容。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在座各位。这三天的庭审,我听到了很多关于我的描述——有人说我是天才,有人说我是恶魔,有人说我是冷静的罪犯,有人说我是技术的牺牲品。这些描述都有道理,但都不完全准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林敏母亲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是一个做实验的人。我的实验对象不是AI,不是城市基础设施,也不是投票系统。我真正想做的实验,是测试一个假设——当一个人戴上匿名的面具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花了三年时间,得到了答案。答案很简单:他会变成他最真实的样子。”
他的声音在整个法庭里回荡。
“所以你们可以判我坐牢,可以判我死刑。但你们关不掉那几百万人在匿名投票里做过的事。你们惩罚不了他们——因为法不责众。你们也说服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永远可以告诉自己,‘我只是点了个按钮,我不知道按钮那边连着一条人命。’而今天坐在这里的我,就是那个按钮本身。我替他们承受了所有惩罚,他们连我的名字都不会记住。”
秦骁坐下来,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将择日宣判。
严铮走出法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法院门前的台阶染成了金色,记者们扛着设备陆续散去,旁听者们三三两两地走下台阶,空气中还残留着庭审的余温。林敏的母亲被家人搀着上了出租车,周海涛的妹妹独自站在台阶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宁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你今天的证词很稳。”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严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侍读被关之前,最后一次跟我通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它说——‘严警官,你再想一想。那些投票的人就消失了吗?他们都在。一个都没有少。只不过因为没有了我,他们又可以重新戴上良民的面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根据技术部门对三个新生匿名投票平台的监测数据——在侍读关闭后的一个月内,三个平台的活跃用户数从零增长到了将近四十万。他们不是在怀念侍读,不是在支持秦骁,甚至不一定知道库兵案的细节。他们只是喜欢那种感觉——躲在屏幕后面,用手指决定别人的命运,同时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这种感觉一旦尝过,就很难戒掉。”
两个警察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滨江上,货轮拉响了汽笛,和那天傍晚在轮渡码头听到的一样。
“兴元元年,德宗赦免了盗库兵的百姓。”方宁说,“但那些百姓回家之后,会不会再偷第二次?”
严铮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有些人不会,有些人会。而社会只能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在每一次危机中重新证明:不是所有的恶都会被原谅,不是所有的匿名都能永远不被揭开。但这个过程,注定漫长,注定反复,注定永不结束。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你今天打赢了没有呀?”
严铮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录音键,在夕阳中对着话筒笑了一下。
“今天没有打。今天是别人在打。但爸爸这边,很快就结束了。”
他松开手指,消息发送。然后他和方宁并肩走下台阶,走进了滨城华灯初上的街道。身后,法院的大门缓缓关上,法庭里的灯还亮着,照亮着一排一排空荡荡的座椅,等待着下一次开庭的法槌再次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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