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铮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外面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女儿的小夜灯在五点钟自动熄灭了,那是他设定的时间——每晚十点到凌晨五点,不多不少七个小时。晓棠怕黑,但医生说小孩不能整夜开灯睡觉,会影响褪黑素分泌。于是他买了一个定时小夜灯,作为父亲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折中。
凌晨五点半,他给韩冰发了一条消息,把昨晚收到“库兵之首”邀约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韩冰秒回:“你打算去?”
“去。”
“那是一个陷阱。”
“可能是。但如果他们想杀我,不需要约我到图书馆。他们知道我女儿在哪,知道我母亲在哪,知道我的警号。直接动手会更省事。”
韩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下午两点,我先到图书馆布控。你进去之后保持手机通话状态,我会在老城区分局的指挥车里实时监控。一旦有任何异常,我的人会在十五秒内冲上三楼。”
“你的人?你在省厅才待了多久,滨城有你的心腹?”
“你以为我这几天都在忙什么。”韩冰回完这句就下了线。
严铮收起手机,去厨房煮了一锅粥。母亲起床后看到他在厨房里,有些意外。严铮把粥端到桌上,陪母亲和女儿吃了一顿安静的早餐。晓棠问她今天为什么不去上学,严铮说学校今天做消毒,放一天假。晓棠欢呼了一声,端着碗跑去看动画片了。
母亲没有追问。她只是在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严铮一眼,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严铮的父亲也是警察。二十年前在一次追捕行动中牺牲,那年严铮十五岁。他记得追悼会那天,很多穿制服的人排着队来和他握手,每个人都跟他说“你爸爸是英雄”。他那时候不理解英雄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理解了——英雄就是把所有恐惧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下午两点半,严铮提前到达了老城区图书馆。
这座图书馆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斑驳脱落,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出了凹陷。严铮推开玻璃门,一股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阅览室里零星坐着几个老人,戴着老花镜翻报纸,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古籍阅览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口挂着一个“读者须知”的牌子,字迹已经褪色。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狭长的房间,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摆满了发黄的线装书。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落在老旧的地板上。
靠窗第二个座位,已经有人坐着了。
不是庞渊。
那个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夹克,面前摊着一本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严铮熟悉的脸——他在档案里见过这张脸的照片。
程远志。
省电力调度中心现任信息安全主管。五年前庞渊案的幕后关联人。此刻正端坐在滨城市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
严铮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走到程远志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以为会是庞渊。”严铮说。
“庞渊不会来的。”程远志合上面前的书,推了推眼镜,“他的性格你也知道。太直,太硬,不适合做这种面对面的活儿。”
“那你适合?”
“我也不适合。但总得有人来。”程远志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严警官,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以录音,可以事后追查,可以对我说的一切进行反向验证。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威胁你,也不是为了自首,而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题。”
“什么选择题?”
程远志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手指很稳,完全不像一个正在和警察面对面交锋的嫌疑人。
“五年前,庞渊被送进监狱的时候,他的嵌入式系统研发已经做到了一半。那套系统本来的用途,是构建一个城市基础设施的‘免疫系统’——当某个节点出现故障时,系统可以自动隔离故障区域,保护其他区域不受波及。这个概念在国外叫‘韧性城市’,在国内还停留在论文阶段。庞渊用他自己的技术,做出了一个原型。”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原型提交给任何人,就因为举报上级贪腐被关进去了。”
“对。”程远志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进去之后,那套原型系统落到了谁手里?”
严铮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落到了他举报的那些人手里。”程远志替他说了出来,“那些人通过司法厅的关系,拿到了庞渊被扣押的硬盘,硬盘里存着‘韧性城市’原型系统的全部代码。他们发现这套系统不仅可以隔离故障,也可以反向操作——不是保护城市基础设施,而是攻击它。”
“那些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程远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严警官,我在这个系统里做了二十年。我见过太多事情。有些名字,说出来就是一颗子弹。不是对我,是对我的家人。”
“所以你就配合他们?把庞渊造出来的免疫系统改造成杀人武器?”
“我没有配合。”程远志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严铮,“庞渊出狱后找到我,他想拿回他的代码。我帮他拿回来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已经被分发到了至少七个不同的项目组,每个组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只是整体架构的一个片段。他们以为自己在做独立的安全测试,实际上每个人都在完善库兵系统的某一个攻击模块。”
严铮想起韩冰说过的话——至少七个不同的数字签名。电梯、供水阀门、交通信号,还有四个正在开发中的模块。原来这些数字签名背后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所以庞渊在这三年里,一直在追杀自己的代码。”严铮慢慢地说,“他不断渗透各个系统,不是为了发动攻击,而是为了找到那些被拆散的模块,把它们一个一个找回来。”
“大部分是他找回来的。但有一些——”程远志转过身来,目光复杂,“有一些是别人送给他的。”
“谁?”
“那七个项目组里,有一个人发现了真相。这个人本来以为自己参与的是一个国家级的安全项目,直到有一天他注意到自己的代码被集成到了一个匿名论坛的投票系统里。他开始反向追溯,发现所有模块最终都汇总到了同一个组织——库兵。他联系上了庞渊,把已知的信息全部交给了庞渊。然后这个人就消失了。”
“死了?”
“不知道。没有人再见过他。但他的消失,是庞渊决定站出来的原因。”程远志重新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庞渊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把刀。他知道这把刀已经砍伤了无辜的人——那个供水公司的林敏,那辆电梯里的三个人。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冤枉,但他没办法不在乎那些因为他的代码而死掉的人。”
“所以他给你发消息,让你出面来见我?”
“不是他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程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严铮面前,“这里面是七个攻击模块的完整技术参数和部署位置。有三个已经暴露了——电梯、供水、交通。剩下四个还在潜伏期,随时可以被远程激活。我把这些交给你,条件是——你必须承诺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追查那个把信息交给庞渊的人。”程远志盯着严铮的眼睛,“他已经付出了足够大的代价。如果你把他挖出来,他的家人会受到牵连。这是这个系统处理叛徒的标准流程。”
严铮看着桌上的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不是库兵之首。”他说。
程远志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的所有话,关于庞渊,关于代码,关于那七个项目组,我相信都是真的。但你不是那个给我发消息的人。”严铮站起来,走到程远志身边,“那条消息的署名是‘库兵之首’,不是你。你不是组织者,你只是另一个被架在系统里的人。你知道内幕,但你不敢反抗。所以你替庞渊传话,替那个消失的人求情,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装在U盘里交给我,寄希望于警方能替你完成你不敢做的事。”
程远志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在键盘上操作了几十年、从未出过差错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我不是库兵之首。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但做了二十年才发现,做好人的代价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那库兵之首是谁?”
程远志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了——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严铮完全没预料到的表情。
困惑。
“你身上的手机,”程远志的目光落在严铮的口袋上,“刚才一直在通话状态吗?”
严铮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但通话界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韩冰。
“严铮,我的人在图书馆外面发现了至少四辆没有牌照的车。他们不是省厅的,也不是市局的。有人在监视这次会面。你和程远志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在被实时监听。我建议你立刻终止会面,带着程远志一起离开。”
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严铮的手机一直开着通话状态,但这条消息他直到现在才看到。有人在他的手机和韩冰的通话之间插了一层延迟屏障——这个技术操作需要对移动通信协议有极深的理解。
“他们来了。”程远志站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严警官,如果你今天听完我说的话,还没有把我铐起来带走,那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好人。但好人在这个故事里,通常走不到最后。”
说完,他转身朝阅览室的另一扇门走去。
严铮追到门口的时候,程远志已经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楼梯间里。而他身后,古籍阅览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步伐整齐,面无表情。
“严警官。”其中一个人掏出了证件,“我们是省纪委第七监察室的。有一桩涉密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严铮看了一眼那个证件。公章是真的,编号是真的,但持证人的照片和面前这个人的脸是否匹配,他无法确认。
而窗外,程远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之中。U盘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还在发烫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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