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铮冲进夜色里。
车钥匙在手里攥出了汗,引擎咆哮着冲出了公安局大院。A-17号路口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大约四公里,正常车速六分钟。但他没有六分钟。从指挥大厅冲出来之前,工程师的倒计时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最快十秒后相撞。现在大概已经撞上了。
他不敢想那个画面。
方向盘在他手里打了一个急弯,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尖锐的嘶鸣。他打开了警灯和警笛,红蓝两道光在滨城的夜空中劈开一条路。车载电台里传来交通指挥中心的实时通报——A-23路口已经有一辆南北向的轿车和一辆东西向的公交车在十字中心相撞,公交车侧翻,伤亡不明。A-17和B-08暂时没有相撞报告,但信号灯仍然处于双绿状态,后续车流正在逼近。
韩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混着风声和警笛声:“A-23的配电箱我的人找到了,但是编号对不上,不是037,他在找别的灰色配电箱——你那边的A-17呢?”
“正在赶。东侧配电箱,灰色,037。我记住的。”
“万一他骗你呢?”
严铮没有回答。他在心里已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一百遍了。那个只发过两条消息的匿名ID——第一条说“也曾是饥寒之人”,第二条精确地告诉了他一个配电箱的颜色、编号和密码。这个人对他所在系统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一个普通黑客应该知道的范围。他甚至知道严铮的警号。
如果他是在设陷阱呢?
如果拉下那个闸门不是切断信号灯电源,而是激活另一个更致命的恶意程序呢?
但严铮没有选择。三个路口双绿,每一秒都可能有人死去。他只能赌——赌那个说自己是“饥寒之人”的人,还没把良心彻底交出去。
A-17路口到了。
严铮把车停在路边,推开驾驶座的门。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混乱。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车流还在不断涌来,信号灯齐刷刷地亮着绿色,南北向的司机和东西向的司机都在加速通过,他们不知道对面也是绿灯,直到冲进路口中央才猛踩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喇叭声和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味道。
已经有三辆车在路口中央发生了剐蹭,好在车速都不算太快,没有造成严重伤亡。但更多的车还在源源不断地开过来,远光灯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刺目的白。
严铮朝路口东侧跑去。人行道边上,果然有一个灰色的配电箱。他蹲下身,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找到了编号——037。
他输入自己的警号。
配电箱的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打开了。
严铮拉开箱门,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空气开关和继电器。他借着手机的灯光找到了标注着“信号灯控制”的那一排开关。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总闸的把手。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又亮了。
“别拉。”
只有一个字。
严铮的手指在总闸把手上僵住了。他环顾四周——是谁?那个匿名的人能看到他现在的位置?还是说配电箱里也被装了监控?
“你是谁?”他对着手机打出这三个字。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拉了之后,系统会切换到备用电源。备用电源的控制器里也有恶意程序。你拉闸等于帮他们激活第二轮攻击。”
严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几乎就拉了。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拉下总闸,信号灯不会熄灭,只会切换到另一个同样被恶意程序控制的电源系统。而到那时,连最后一点物理干预的机会都没了。
“怎么破?”他打字。
“备用电源的电池组在配电箱后面,有一个独立的物理开关。先关那个,再拉总闸。顺序不能反。”
严铮绕到配电箱后面,果然找到了一个嵌在墙体里的小型电池组,上面有一个手动断路按钮。他按下按钮,电池组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红色,熄灭。然后他回到配电箱前,再次握住总闸把手。
这一次,他拉了下去。
A-17路口的四个方向,信号灯同时熄灭了。
没有了绿灯,所有方向的司机都本能地放慢了速度,左右张望,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通过路口。刹车声渐渐稀疏下来,喇叭声也停了。混乱在信号灯熄灭的那一刻开始收敛。
严铮靠在配电箱上,大口喘气。手机亮了。
“B-08的配电箱编号是091,密码和A-17一样。派人去。”
严铮立刻把消息转给韩冰。韩冰回了一句“收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回头跟你解释。”
十分钟后,韩冰的人成功关闭了B-08路口信号灯的备用电源和总闸。二十分钟后,A-23路口的恶意程序被韩冰本人用同样的方法切断。三个路口全部陷入物理断电带来的黑暗之中,但至少没有人再因为虚假的绿灯冲向死亡。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严铮回到了指挥大厅。
大厅里的气氛依然沉重。大屏幕上显示着事故统计:A-23路口公交车侧翻,造成三人重伤、十七人轻伤;A-17路口三车剐蹭,无人重伤;B-08路口两车碰撞,一人轻伤。伤亡数字不算太大,但这只是物理层面上的损失。真正的风暴,在网络上。
投票截止时,论坛页面上自动弹出了一段话:
“选项A已经执行。谢谢你的参与。你的每一次点击,都在改变世界。”
下面跟了数十万条评论。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质问自己刚才到底投了什么。更多的账号开始删除发言记录,清空登录痕迹,试图把那个曾经在匿名面具下敲下判决的自己从互联网上彻底抹去。
但韩冰的技术团队已经在做数据留存了。他们的屏幕上,一排一排的IP地址被还原,对应着一个个真实的地址和身份。那些在投票页面里喊得最大声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你现在知道,”严铮走到韩冰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德宗当年为什么想杀光所有盗库兵的人了。”
韩冰转过头看他。
“兴元元年,梁州百姓盗取武库兵器。德宗的第一反应就是全部处死。因为他分不清谁是真的盗贼,谁是走投无路才跟着抢的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都杀了。”
“但严震劝住了他。”
“对。严震说,只诛首恶,余者当赦。因为如果法不责众,那么众就都可以责;但如果法不责众而诛众,那么众就都成了敌人。”严铮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疯狂删除记录的名字,“这几十万人,都是匿名的帮凶。但如果把他们全部追究,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
韩冰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追这几十万人。”她慢慢地说,“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发枪的人。”
“庞渊。”
“对。找到他,搞清楚他为什么要造这些兵器,又是谁让他把兵器交到了所有匿名者手里。”
凌晨三点,严铮离开指挥大厅,开车回家。他在小区的楼下停了车,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是女儿睡觉时一定要亮着的那盏。暖暖的黄色光晕,在这个冰冷的夜晚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匿名ID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但你到底是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我以为你应该猜到了。五年前,你在法庭上旁听过我的案子。”
严铮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五年前,他确实作为旁听者去过一次法院。那是他在网安系统工作后的第二年,领导让他去“旁听学习”一个危害国家安全案件的庭审,作为技术人员的普法教育。他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瘦削的男人,听着他用平静的声音说出最后那段话——“以此身证天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个人就是庞渊。
但庞渊怎么会认识他?庭审那天他没有穿警服,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旁听席上有几十个人,庞渊在被告席上不可能注意到他。
除非——五年前就有人在替庞渊关注法庭上的每一张脸。
严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没有再发消息。因为就在他想到这个可能性的同时,另一条消息进来了。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靠窗第二个座位。一个人来。”
消息发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发件人不是之前那个匿名ID,而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数字签名。签名的末尾,留着四个字——
“库兵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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