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面的路越走越偏。
严铮坐在后排,左右各一个黑夹克,前面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三个人都不说话,车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质问,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境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拒捕或攻击。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大脑在飞速运转。
省纪委第七监察室。这个机构确实存在,但第七监察室分管的是能源系统的纪律审查,不是公安系统。如果省纪委真的要调查他,来的应该是分管政法系统的第三监察室。这个细节让他起了疑心。
“我能打个电话吗?”严铮问。
“暂时不行。”副驾驶上的人头也不回,“到了地方会给你机会。”
“到了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
车子驶出了滨城市区,上了绕城高速,又转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岔道。两边是荒芜的农田和零星亮着灯的厂房。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外面没有挂牌子,只有门口一盏昏暗的感应灯在夜色中发出惨白的光。
严铮被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白墙,灰色地板,一张铁桌子,两把折叠椅。角落里装着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他在公安系统待了将近十年,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纪委的标准审讯室——纪委的房间不会这么简陋,也不会把摄像头装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坐定之后,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在图书馆亮证件的那个黑夹克,另一个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严警官,不好意思,大半夜把你请到这么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坐下来,把文件夹摊在桌上,“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齐,你可以叫我齐主任。我们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哪个部门的齐主任?”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齐主任笑了笑,笑得很温和,像是一个好脾气的中学老师在跟学生谈心,“你只需要知道,我们问的事情,跟库兵案有关。你在调查过程中接触到了一些——怎么说呢——不该接触的东西。”
严铮没说话。
齐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严铮面前。照片上是程远志,背景是省电力调度中心的大楼,拍摄时间应该是白天,程远志穿着一件白衬衫,正在刷卡进入大楼。
“今天下午你在图书馆跟他见了面。他给了你什么?”
“一个U盘。”
“U盘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还没来得及看。”
“U盘现在在哪?”
严铮看着齐主任的眼睛,慢慢地说:“被你们的人拿走了。你们请我上车的时候,顺手搜走了我的东西,现在又来问我U盘在哪?”
齐主任的笑容不变,但他旁边那个黑夹克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严铮捕捉到了——他们不知道U盘的下落。
在他被带出古籍阅览室之前,他做了一件事。当两个黑夹克推开阅览室的门走进来时,他正站在桌边,身体挡住了桌上的U盘。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用膝盖顶了一下桌子,让U盘滑进了桌面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U盘落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从门口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他赌的就是对方不会立刻搜查房间。
看来他赌对了。
“严警官,”齐主任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更柔和了,“我换个问法。程远志今天跟你说的话里,有没有提到一些你不应该知道的人?”
“什么叫不应该知道的人?”
“比如说——比他级别更高的人。比庞渊级别更高的人。”
严铮盯着齐主任。这个人在暗示什么?他在试图确认程远志到底说了多少。程远志确实没有说出那些名字——他说他不敢说,说出名字就是一颗子弹。但齐主任显然不确定这一点。他在试探。
“程远志只跟我说了一件事。”严铮说,“他说庞渊是被冤枉的。”
“就这些?”
“就这些。”
齐主任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他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严警官,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误会。你以为我们是来害你的。其实不是。我们是来保护你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在查的案子,涉及到一些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力量。这些力量不在公安系统里,不在纪委系统里,甚至不在你能够想象的任何一个系统里。它们像空气一样渗透在每一个管道、每一条线路、每一个终端里。”
“你说的是库兵组织?”
“我说的是比库兵大得多得多的事情。”齐主任站起来,走到严铮身后,“库兵只是一个症状,不是病根。你把庞渊抓了,把‘侍读’抓了,甚至把‘库兵之首’抓了——病还在。因为真正的病根,是那些让庞渊变成这样的人。是那些把他的代码拆成七份、分给七个毫不知情的项目组的人。是那些把他的举报信塞进碎纸机、反手给他扣上泄密罪的人。”
严铮没有回头。“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我知道其中一部分。但我不可能告诉你,也不可能指证他们。因为我自己也在这个系统里。我的工资是他们发的,我孩子的学籍是他们帮的,我住的房子是他们分的指标。如果我站出来,毁灭的不是他们,而是我和我的家人。”齐主任走回到桌子对面,坐下来,取下金丝眼镜擦了擦,“程远志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吧?”
严铮没有否认。
“所以你看,我和程远志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是知道真相但不敢开口的人。区别只在于——他选择了把U盘交给你,而我还坐在这里跟你聊天。”齐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程远志今天能离开图书馆,是因为他还有用。一旦他没用,或者他试图做更多,他会消失得比那个把情报交给庞渊的人更彻底。而你,严警官,你也有用。所以你能坐在这里喝咖啡——哦,我忘了让人给你倒杯水。”
他示意黑夹克出去倒水,黑夹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齐主任和严铮两个人。
齐主任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段反复练习过的台词:“我只有三十秒。程远志U盘里的七个攻击模块,前三个你已经知道了。后面四个分别是——天然气管道,攻击触发条件是通过SCADA系统远程关闭安全阀门,导致管道压力积聚爆炸;电力调度,攻击触发条件是向升压站注入虚假负荷数据,造成大规模电流浪涌;医疗供氧,攻击触发条件是篡改医院的氧气管道压力监控,让氧气不足量供应手术室;通信基站,攻击触发条件是让基站广播错误的时间同步信号,导致覆盖区域内的所有设备离线。四个模块的原始代码都在U盘里,但激活密钥被存在一个单独的加密芯片里,芯片的位置只有一个人知道。”
“庞渊?”
“不。”齐主任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锐利,“芯片在韩冰手里。”
严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韩冰是省网安总队的技术骨干,她三年前参与了一个涉密项目的安全审计,那个项目对外叫‘城市应急管理系统’,实际上就是库兵系统的前期雏形。她在审计过程中发现了异常,但她的报告被压了下来。她没有再上报,但她悄悄复制了一个加密芯片作为保底的证据。芯片里的内容足以证明——这个系统的立项者,和当年把庞渊送进监狱的人,是同一批人。”
“她为什么不交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可以信任谁。”齐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她跟你合作,是因为你在明她在暗。你在前线冲锋陷阵,她在后方收集证据。你以为她是在办案,实际上她是在寻找一个能让她把芯片交出来的安全出口。”
黑夹克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齐主任重新恢复了那个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三十秒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了,严警官,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他站起来,示意黑夹克送客,“但我建议你回去之后,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谈话内容。包括你的搭档韩冰。”
严铮被送回了老城区图书馆门口。凌晨两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古籍阅览室那扇紧闭的窗户,忽然想起程远志摊在面前的那本书——《资治通鉴》。他走的时候扫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是唐纪四十三,德宗建中四年至兴元元年。
兴元元年。梁州盗库兵案。
程远志不是随便翻开那本书的。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严铮——这个故事有上千年的回响。千年前有人因为饥寒盗取兵器,千年后有人因为不公制造兵器。而站在中间的人,既不敢阻止前者,也不敢声讨后者,只能在古籍阅览室里摊开一本史书,等待一个愿意来赴约的人。
严铮掏出手机,拨了韩冰的号码。
电话通了。但接听的不是韩冰的声音,而是一个机械合成的电子语音,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
他又拨了一次。结果相同。
严铮收起手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齐主任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芯片在韩冰手里。她和你是明暗两条线。她不知道可以信任谁。
而现在,她的号码被暂停了。
严铮转身走向停车场。他需要在天亮之前,找到韩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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