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屏幕后的忏悔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照得整间屋子像一座没有影子的白盒子。严铮坐在秦骁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厚度大约有两指宽,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的红色印章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秦骁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差了很多。他的金丝眼镜重新戴上了,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失去了之前那种从容的光泽,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审讯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他裹着一件看守所统一发放的蓝色棉服,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你的律师团今天上午又提交了一份取保候审申请。”严铮翻开材料的第一页,“这是第三次了,也是最后一次被驳回。听证会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地点在北京。你本人不需要到场,但你的律师会代表你参加。我建议你认真听一下这份材料的摘要。”

秦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严铮的手指。

“第一份证据:韩冰提交的加密芯片数据。芯片里包含了‘韧性城市基础设施安全评估系统’的全部原始代码,以及你在原始代码之上增加的第四层授权架构的完整签名记录。技术鉴定结果已经出来——第四层架构的数字签名是你的,签名时间戳与你公司向省司法厅提交项目中期报告的时间完全吻合。”

严铮翻到下一页。

“第二份证据:庞渊提供的操作日志镜像。镜像里包含你亲笔签署的三十七份攻击授权书,覆盖了库兵系统在过去一年内执行的每一次攻击行动。从林敏家的水表阀门到电梯控制系统,从交通信号篡改到天然气管道压力劫持——每一份授权书都有你的SM2数字签名,签名密钥存储在你公司的加密服务器上,服务器今天凌晨被依法搜查并扣押。”

严铮继续翻页。

“第三份证据:程远志的证词。程远志交代了他在担任省司法厅信息处副处长期间,如何按照你的指示将庞渊被扣押的硬盘从物证库中提出,如何协调下属将硬盘中的代码拆分并分发给七个项目组,以及如何在项目进行过程中向你的公司输送专项经费。他的证词有银行流水和通信记录作为佐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

严铮把材料合上,推到一边。

“第四份证据:齐元生的证词。齐元生就是你安排去审讯我的那个‘齐主任’。他在自由状态下主动向专案组供述了你在公司内部会议上的发言内容——包括你亲自提出的将‘社会情绪管理系统’升级为‘主动干预系统’的方案、你亲自设计的匿名投票平台的运营规则、以及你在每一次投票结果出炉后对攻击目标的最终确认流程。他的证词可以直接证明你的主观故意——你明知道你的系统会导致人员伤亡,但你仍然决定启动它。”

严铮靠在椅背上,看着秦骁。

“还有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每一份都足够单独定你的罪。加起来的话——”他顿了顿,“你应该清楚加起来意味着什么。”

秦骁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像是在冰面上试探厚度。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们找到庞渊了?”

“找到了。”

“他在哪?”

“这与你无关。”

秦骁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他的手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稳了,镜片在手里微微晃动着,衣角的布料和玻璃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秦骁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材料上,“不是坐牢。不是身败名裂。甚至不是死。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有人拿着一份证据摆在我面前,告诉我,我的全部计划,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庞渊一直在看着我。韩冰一直在看着我。你一直在看着我。你们都知道,你们都不说。你们等着我自己把自己埋进坑里。”

“不是我们等着你埋自己。”严铮说,“是你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从你决定利用庞渊的代码开始,那个坑就已经在了。你只是花了五年时间把它挖得足够深。”

秦骁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某种短促而干燥的摩擦音。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来。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挖的坑。”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看着严铮,“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挖坑的工具,不是我的代码,不是我的系统,甚至不是我的权力。而是匿名性。我给你一块屏幕、一个昵称、一个永远不会被追溯的虚拟身份,然后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会做什么?”

严铮没有回答。

“你不会回答的。因为没有人会回答。每个人在阳光下面都是好人,但你把灯关掉,把面具递给他们,告诉他们——你现在说的话、做的事,没有人知道是你——你觉得他们还会是好人吗?”秦骁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某种接近于狂热的光芒,“我做实验了,严警官。我做了三年。三年里我观察了上百万人在匿名状态下的真实行为。你猜结果是什么?结果是——绝大多数人,在确定自己不会被抓到的前提下,会毫不犹豫地对他人的生死投票赞成票。他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甚至不需要对那个人有任何了解。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句话——‘这个人有罪,你来决定他的下场’。”

“所以你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做实验的人。”

“对。就像斯坦福监狱实验里的那个教授。他建了一所假监狱,把人分成狱警和囚犯,然后观察。结果狱警开始虐待囚犯,囚犯开始崩溃。教授终止了实验,但他本人从来没有虐待过任何人。他只是搭建了那个场景。”秦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严铮,“你能说那个教授有罪吗?他只是创造了一个条件,然后记录结果。真正施加伤害的,是那些穿上狱警制服的人。”

严铮站了起来。他走到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前,站定。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出背后秦骁那张苍白而亢奋的脸。

“你知道你跟那个教授的区别是什么吗?”严铮没有转身,“那个教授看到狱警虐待囚犯的时候,他终止了实验。但你没有。你看到林敏死在浴缸里。你看到三个无辜的人摔死在电梯井里。你看到交通信号失控之后路口的车祸。你每次都看到了,但你没有停止。非但没有停止,你还在每一次事故之后复盘数据、优化算法、调整策略。你不是在观察。你是在经营。”

严铮转过身,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秦骁。

“你刚才说,大多数人会在匿名状态下投票杀人。也许你是对的。但你忘了一件事——投票的那些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票真的会杀人。他们以为这只是个游戏,只是个发泄情绪的出口,只是屏幕上的一个数字。而你知道。你知道每一次投票结束后,某个地方会有一根管道失去控制、一台电梯会坠入深渊、一个路口的信号灯会同时亮起绿色。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你知道。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像一个巨大而单调的音叉在不停地振动。

秦骁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铮叫不出名字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某种类似于疲倦的东西。像是这个在幕后操纵了三年死亡游戏的人,终于第一次被人看穿了所有的伪装,然后感到了一种长久压抑之后的解脱。

“也许你说得对。”秦骁把双手重新交叉在一起,这一次交叉得很紧,骨节捏得发白,“也许我一直都知道。也许我假装自己只是在做实验,其实我只是不敢承认——我想看到那些人死。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随便什么人。我想看到权力被匿名的人行使,然后转过头来指责系统,而我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我想当那个站在河边撒网的人,网捞上来什么鱼都跟我无关——网不是我的,河不是我的,鱼是自己游进网里的。”

他抬起头,看着严铮。镜片后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而是某种更干涸的东西。

“但现在你们找到我了。庞渊的镜像里,三十七份授权书,每一份都有我的签名。你说得没错——我撤不掉了。”

严铮从桌上拿起那份材料,收进档案袋里。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秦骁最后一眼。

“听证会明早九点。在那之前,你还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想想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梁州百姓。”

严铮推开门,走了出去。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走廊里,韩冰正靠在墙上等他。她显然刚从北京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上还沾着旅途的灰尘。她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一些,眼窝下面也挂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但她的眼神很亮——那种一个跑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终点的长跑者才会有的亮。

“搞定了?”她问。

“搞定了。”

“秦骁说的那句——撤不掉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严铮走到她身边,靠在同一面墙上,“他今天在审讯室里的表现,跟我见过的很多犯罪嫌疑人在最后的阶段一模一样。当他意识到证据已经完整到连律师都无法撼动的时候,他会开始用一种近乎坦诚的态度交代一切,因为再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他交代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吗?”

“交代了一个结论。”严铮说,“他承认自己的主观故意了。不是直接说‘我承认我想杀人’,而是说‘我想看到那些人死’。这个措辞在法庭上可以直接被认定为直接故意。方宁听到这句了吗?”

“听到了。全程监控录音已经同步到北京了。方宁说这句话加上齐元生的证词,主观故意完全没有辩驳空间。秦骁的律师今天下午已经暗示可能放弃无罪辩护,转向认罪协商。”

严铮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傍晚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庞渊走了。”严铮说。

“我知道。”

“他给我了一封信,是写给他女儿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让我把信交给他女儿。但我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真相比他想象中更慢。”

韩冰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严铮看。照片上是一张会议桌,上面铺满了文件和电脑,方宁和另外几个部里的专家正坐在桌边讨论着什么。会议的背景是一面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库兵系统案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方宁今天下午正式向部里汇报了案情。部里的态度很明确——这是一个系统性安全漏洞引发的重大公共安全案件,不能只当成个案处理。”韩冰把手机收回去,“方宁建议以这个案子为契机,启动一个全国性的城市基础设施网络安全专项排查。所有使用物联网远程控制系统的水、电、气、交通和医疗系统,都要做一遍安全评估。评估标准将参考庞渊当年写的‘韧性城市’原始架构——不是第四层那个被篡改的版本,而是他最初设计的三层冗余架构。”

严铮转头看着韩冰。她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中映出柔和的轮廓,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个排查项目,方宁想让你来牵头。”韩冰说。

“我?”

“你是从一线追踪到最后的。你了解每一个攻击模块的技术细节,也了解庞渊原始架构的安全理念。部里的意见是,与其找一个没接触过这个案子的专家从头学起,不如让最了解案情的人来主导修复。”

严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批星子已经开始在天幕上若隐若现。远处是滨城的轮廓,那些灯火依旧准时地亮起来,像一条永不熄灭的地平线。

“我想带上庞渊。”他说。

“什么?”

“庞渊在暗处追杀了自己的代码三年。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这些攻击模块的漏洞和弱点。如果我们要修复全国的同类系统,他是最有价值的顾问。”严铮转过身看着韩冰,“但他现在还是通缉犯。虽然他提供的镜像证据对破案起了决定性作用,但他的身份在法理上仍然是五年前那个被定罪的泄密犯。如果我们要用他,就必须先翻案。”

韩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翻案的证据已经有了。齐元生的证词里提到了当年庞渊被诬陷的完整过程——程远志和秦骁联手,把庞渊的举报信压下去,用泄密罪反咬一口。这些内容虽然不在本次案件的起诉范围内,但可以作为庞渊申诉的佐证材料。方宁已经联系了最高检的申诉部门,他们会启动复查程序。”

“需要多久?”

“不知道。”韩冰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但至少,程序已经启动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白光照得整条走廊像一条隧道。严铮和韩冰并肩朝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错回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严铮停住了脚步。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他认识的身影——程远志。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坐在台阶最下面那级,像是坐了很久了。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朝严铮和韩冰点了点头。

“严警官,韩工。”他的声音有些局促,“我在等你们。”

“你已经做过笔录了。”韩冰说,“如果是补充证词,可以直接去值班室。”

“不是补充证词。”程远志把文件袋递过来,“这是我在司法厅工作期间保存的全部项目档案副本——包括秦骁公司中标的所有采购合同、项目验收报告、以及我本人向上级提交过但从未得到回复的三份安全风险提示函。这些东西我藏了五年,没敢交给任何人。今天下午听说秦骁被正式批捕,我才敢从地下室的墙洞里把它们挖出来。”

严铮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五年的恐惧和五年的沉默。

“你藏了五年的,不只是这些东西吧。”严铮说。

程远志苦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疲倦,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你说得对。我藏了五年的事情,比这些文件多得多。我知道秦骁为什么要找庞渊,我也知道庞渊的代码是怎么被从硬盘里提取出来的——是我签的字。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协查请求,直到三个月后,我看到了第一次压力测试的数据——有人在一百公里外远程关掉了一个小区供水阀门,控制精度达到了秒级。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签的那张纸上,写的不是技术协查,而是杀人许可证。”

他把目光从路灯上移开,看着严铮的眼睛。

“但我没有站出来。因为站出来意味着承认自己参与了这一切。承认自己签了字,承认自己拿了钱——程远志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承认自己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韩冰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程远志面前。她的身高比程远志矮了半个头,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气势却像是俯视。

“你知道你和秦骁的区别在哪里吗?”

程远志没有说话。

“秦骁在审讯室里说,匿名性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魔鬼,他只是把魔鬼放出来了。他把自己比作斯坦福监狱实验里的教授,说只是在观察,没有动手。但你——你从来不用这些漂亮的说辞来包装自己。你承认你签了字,承认你拿了钱,承认你不敢站出来。你是我在这个案子里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诚实的一个。”

程远志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诚实不是美德吗?”

“诚实不是。”韩冰说,“诚实只是你还能变回人的第一个条件。剩下的,要看你接下来做的事。”

程远志点了点头。他朝严铮和韩冰分别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朝夜色中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略微佝偻,被路灯拉成一条长长的、摇晃的线,最后消失在街角。

严铮抱着文件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韩冰站在他身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德宗赦免了盗库兵的百姓。”严铮忽然说,“但史书没有记载——那些被赦免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回家之后,邻居怎么看他们?他们自己怎么看自己?”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

“我不知道。”严铮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下台阶,“但我觉得,有些人可能会一辈子活在那一夜的阴影里。不是因为他们做了多大的恶,而是因为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离恶的距离,比想象中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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