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水厂死局

韩冰失联了。

不是关机,不是不在服务区,而是号码被从运营商的核心数据库中暂停了服务。这种级别的操作,不是派出所打个电话就能做到的,必须通过省级以上运营商内部的安全审核端口,持正式的执法协查函才能执行。换句话说,暂停韩冰号码的人,拥有合法的权限。

严铮在凌晨三点的街头拨出了五个电话。第一个打给省网安总队值班室,对方说韩冰今天下午请假外出,没有说明去向。第二个打给韩冰的母亲,老人家在电话那头睡意朦胧地说女儿傍晚给她打过电话,说临时出差,过几天回来。第三个打给韩冰在省厅的直属领导,对方说他不清楚韩冰的去向,但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像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第四个打给交通指挥中心的技术值班,请他帮忙查韩冰名下车辆的出入城记录——结果显示,韩冰的车在当天傍晚六点四十七分驶出滨城南下高速,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摄像头里。

第五个电话,他打给了自己认识的一个运营商的安全工程师。

“帮我查一个号码的最后活动记录。”严铮报出了韩冰的手机号。

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严哥,这个号码的服务状态是被省通信管理局下函暂停的,函件编号完整,公章验证通过。暂停理由是——‘配合涉密案件调查,暂停通信服务’。下函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整。”

晚上七点。那时候严铮正在古籍阅览室里和程远志说话,而韩冰正坐在老城区分局的指挥车里监听。她接到的最后一条信息,应该是齐主任说的那句——“他们在监视这次会面。”

然后她的号码就被停了。

“能查到下函的具体经办人吗?”

“查不到。函件走的是机要通道,经办人信息被加密了,我的权限不够。”对方顿了顿,“但是严哥,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同一个函件编号下,不止暂停了一个号码。被暂停的号码一共有六个,全部是省网安总队的人。”

六个。韩冰团队的六个人,在同一个晚上,同时被切断了通信。这不是调查,这是清场。

严铮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想了很久。齐主任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此刻一句一句地浮上他的脑海——“芯片在韩冰手里。”“她在寻找一个能让她把芯片交出来的安全出口。”“你的搭档韩冰,你也不能信任。”

当时他觉得齐主任是在挑拨离间,现在他不确定了。如果韩冰手里真的有芯片,如果她的团队同时被清场,那么今晚她一定做了某个关键的选择。她选择了把芯片交给谁,或者选择了带着芯片消失。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已经不信任现有的任何系统。

包括他严铮。

凌晨四点半,严铮回到了市公安局。指挥大厅里已经空荡荡的,大屏幕上的投票页面还在滚动着评论,但已经没有人去看了。他走到韩冰之前用过的那台终端前,输入了自己的登录账号。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此终端已被管理员锁定,锁定原因:涉密案件调查。”

他的账号也是六个被锁定账号之一。

严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把所有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

庞渊,一个被冤枉的工程师,在狱中被人发现了他的代码价值。程远志,一个知情但不敢开口的技术官僚,在古籍阅览室里给了他U盘。齐主任,一个自称知道真相但也同样不敢开口的人,在审讯室里用三十秒的时间告诉了他芯片的存在。韩冰,他的搭档,三年前就接触过库兵系统的前身,手里握着一个能解开一切的加密芯片,但现在她消失了。

还有那个匿名的ID。那个说自己是“饥寒之人”的人。那个在交通信号失控时给出精准救援信息的人。

五年前庞渊案庭审的旁听席上,到底还坐着谁?

严铮睁开眼睛,打开了浏览器。他没有登录任何涉密系统,而是用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搜索引擎。他输入了关键词——“庞渊 2019 庭审 旁听”。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那桩案件当时就没有被媒体广泛报道,五年过去了,互联网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篇发布在个人博客上的庭审记录,用很平实的语言记录了当天庭审的全过程,包括检方的指控、庞渊的自我辩护、以及最后那句“以此身证天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博客的作者署名是“寒露”。

严铮认识这个笔名。三年前,这个笔名在网上写过一系列关于技术伦理的深度文章,在业内有相当的影响力。文章的内容总是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当技术超越了人类的控制能力,谁来决定技术的使用边界?文章的观点冷静而克制,从不煽动情绪,但每一篇的结尾都会抛出一个让人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继续往下翻,在博客的“关于作者”页面里找到了一行简介:“前信息安全从业者,现自由撰稿人。关注技术与权力的边界。”

页面底部,贴着一个电子邮箱。

严铮立刻写了一封邮件,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然后发到了那个邮箱。不到五分钟,回复就来了。

“严警官,我一直在等你的邮件。”

发件人附了一个加密聊天室的链接。

严铮点进去。聊天室的界面很简洁,背景是纯黑色的,只有一个对话框和一行提示——“通信已加密,聊天记录不会被保存。”

“你是寒露?你在法庭上旁听过庞渊的案子?”严铮直接问道。

“对。我在第二排最左边。庞渊最后的陈述,我录了音。那份录音后来被我转成了文字,发在了博客上。”寒露的打字速度很快,“五年来,我一直在追庞渊的案子。我是最早发现他的代码被拆成七份的人。程远志是我去找的,也是我说服他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来见我?”

“因为我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说的一切,在法理上都不能作为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实。”寒露顿了顿,屏幕上出现了一长段文字,“庞渊当年举报的那个人,叫宋克明,是航天科工某所的后勤处处长,负责信息化采购。宋克明在多个信息化项目中虚报采购金额、收受供应商回扣,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元。庞渊掌握的证据确凿,但在举报之前,他发现了一件事——宋克明手里的采购合同,有一部分是指向同一个上级部门的。那个部门的采购清单上,有一项叫做‘韧性城市基础设施安全评估系统’,立项时间比庞渊的原型系统提交时间早了整整一年。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庞渊在做什么,而且提前准备好了接收他的成果。”

“庞渊的硬盘被查扣后,落到了谁手里?”

“硬盘被移交到了省司法厅信息处。当时信息处的副处长,就是程远志。移交手续上写的接收原因是——‘依法协助技术侦察’。但硬盘的实际使用者不是程远志,而是被借调的另外一个人。”

“谁?”

“韩冰。”

严铮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寒露似乎知道他会沉默,继续往下打字。

“三年前,韩冰被从省网安总队借调到省司法厅,参与一个跨部门的技术协查项目。名义上是协查一起跨境网络诈骗案,实际上她接触到的是庞渊被封存的硬盘。她在硬盘里发现了一套完整的‘韧性城市’系统代码,以及一份已经被上级签批的项目可研报告。项目全称是‘城市生命线基础设施应急响应与备份控制系统’,签字的人是当时的省司法厅厅长,姓秦。韩冰当时做了两件事——第一,她将整套代码和报告复制到了一个加密芯片里,作为证据;第二,她在系统里植入了一个隐蔽的监控后门,可以追踪所有使用这套代码的衍生模块。”

“这就是她追踪到七个攻击模块的技术手段?”

“对。所以她对电梯、供水和交通信号的恶意程序了如指掌。不是因为她在追查,而是因为她在三年前就已经打好了桩。”寒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但她的后门在四个月前被人发现了。发现的人不是庞渊,是‘侍读’。”

“侍读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侍读是真正的操控者。庞渊是铸剑人,侍读是执剑人。投票系统是侍读开发的,舆论操控是侍读主导的。每一次攻击的目标,看似由‘民意’决定,实际上每一个候选人都是侍读精心挑选并推上风口浪尖的。”

“侍读和韩冰有关系吗?”

寒露沉默了。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状态闪烁了很久,然后出现了四个字。

“有。很深的。”

然后聊天室突然中断了。严铮反复点击链接,页面显示“聊天室已被创建者销毁”。他刷新邮箱,寒露的邮件也已经自动删除了。整个通信链路像是被人从源头掐断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严铮坐在电脑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他想起了韩冰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深灰色西装外套,口袋里插着没有笔帽的钢笔,像一把收鞘的刀。她说她叫韩冰,省网安总队的技术骨干,来主导这个案子。她查案的时候从不拐弯,刀刃永远直指要害。

但如果刀尖最后指向的是她自己呢?

凌晨六点,严铮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被加密的号码,和之前给他发过救援信息的那个匿名ID使用的是同一个加密协议。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对方先开口了。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但他能听出语调里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严警官,寒露告诉了你很多。但他没有告诉你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个声音说,“韩冰不是三年前才发现芯片的。她是五年前就发现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庞渊在法庭上说‘以此身证天道’的时候,韩冰已经拿到了他的硬盘。当庞渊在监狱里被外借去做系统开发的时候,韩冰已经在做安全审计了。当庞渊出狱后开始追杀自己的代码时,韩冰已经在那个系统里潜伏了两年。”

严铮握紧了手机。“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和韩冰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电梯事故发生后,是她主动申请带联合调查组进驻滨城的。她的理由是查案,但她真正的目的是拿到你手里的东西。”

“我手里有什么?”

“你在供水公司调度中心导出的那份原始系统日志。那份日志里面,有一段被删除后又恢复的代码注释——‘以此身证天道,虽千万人吾往矣。’你知道那段注释是谁写的吗?”

“庞渊。”

“不。是韩冰。她在三年前植入监控后门的时候,把这句话写进了代码里。她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句话会被人发现。她一直在等一个能认出这句话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对方挂断了电话。

严铮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键盘上,也落在那张放在桌角的女儿照片上。

照片里,晓棠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翻出了韩冰发给他的最后一条信息——“严铮,我的人在图书馆外面发现了至少四辆没有牌照的车。他们不是省厅的,也不是市局的。有人在监视这次会面。你和程远志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在被实时监听。我建议你立刻终止会面,带着程远志一起离开。”

这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昨晚。但“我建议你立刻终止会面”这一句,他直到现在才真正读懂它的含义。

韩冰不是在建议他做什么。她是在试图保他。她知道监视车辆是谁派来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自己会消失。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唯一能为他争取到的东西——一个提前的预警。

至于她去了哪里,她带走了什么,她还会不会回来——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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