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猎杀

夜风从仓库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陈默站在那片废弃的水泥地上，看着林烨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宋鸿远身边，站定，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林烨是你父亲的学生。”宋鸿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你不知道吧？你父亲在沈阳七中教过的那届学生里，最有出息的就是他。”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林烨，父亲的学生？如果这是真的，那父亲这些年追查的，不就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

林烨开口了，声音低沉：“1997年，沈阳七中初三，你父亲是我的数学老师。那年我参加全国数学竞赛，是他帮我辅导的。”他顿了顿，“后来我拿了金牌，他比我还高兴。”

陈默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林烨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父亲后来离开沈阳，我们失去联系。我来美国后，改了自己的名字。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林烨继续说，“直到三年前，他通过一个老同学找到我的联系方式，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林烨掏出手机，调出一封邮件，递给他。陈默接过，屏幕上是他父亲的笔迹：

“小烨，多年不见，听说你在华尔街做得很好。老师为你骄傲。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在查一些旧案，涉及到一些人和事，可能和你现在的圈子有关。方便的话，见一面。——陈老师”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父亲联系过林烨？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我们见了面。”林烨收回手机，“他告诉我他在查什么，让我帮忙。我答应了。”

“你帮他查了？”

林烨点点头：“查了。但我查到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林烨看了宋鸿远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说：

“你父亲让我查的人，是我现在的合作伙伴。他怀疑宋先生是当年沈阳案子的幕后黑手。我查了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另一个人——那个自称老K的人。”

陈默冷笑：“所以你相信了宋鸿远，不相信我父亲？”

“不是我相信他。”林烨的声音变得苦涩，“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方向。你父亲给我的材料，我找人鉴定过，有些是伪造的。我不知道是他自己被骗了，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他故意误导我。”林烨看着陈默，“我当时以为，你父亲可能被老K利用了。我劝他别再查了，他不听。他说他手里有铁证，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然后呢？”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就死了。”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陈默打了个寒颤。

宋鸿远接过话头：“陈默，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任何人。但我要告诉你，你父亲的死，我和林烨都没有参与。我们查过，他自杀那天，确实是一个人去的那个天台。没有别人。”

“那他为什么要自杀？”

宋鸿远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个自称老K的人，用假证据骗了他十几年。你父亲一生追求真相，最后发现自己追错了方向，这种打击……”

“我不信。”陈默打断他，“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不信。”

宋鸿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怜悯：“那你自己去查。你父亲留了一本笔记本，里面有他所有的调查记录。你拿去，找一个你信任的第三方机构鉴定，看看那些证据，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伪造的。”

陈默的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U盘。如果宋鸿远说的是真的，那老K给他的这个U盘，会不会也是假的？

“林烨。”他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你为什么要帮他？如果宋鸿远真是清白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林烨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你父亲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相信什么。你父亲选择相信老K，所以他死了。我选择相信宋先生，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所以你选择利益。”

“所以我选择活着。”林烨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陈默，你知道从沈阳到华尔街有多远吗？我走了二十年。我不想因为一个死人，把这一切都毁掉。”

陈默盯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你刚才说你是我父亲的学生。”他说，“可你现在，连他的死都不在乎。”

林烨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宋鸿远挥挥手：“陈默，今天让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选错了盟友。老K那个人，满嘴谎言。他害死了你父亲，现在又想利用你。你自己想想，他给你的那些材料，有哪一样是经得起推敲的？”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想。想老K那张照片，想父亲的那封信，想U盘里的所谓证据。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老K的目的什么？

“他在拖延时间。”宋鸿远仿佛看穿他的想法，“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需要一个人在前面挡枪。你，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陈默抬起头：“你说了这么多，想要我做什么？”

宋鸿远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慈祥：“很简单。把老K给你的东西交出来，然后回学校好好念书，别再掺和这些事。你父亲的死，我们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然后呢？”

“然后你继续你的人生。毕业、工作、成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沉默了很久。夜风越来越冷，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悬崖边，前后都是深渊。

“如果我说不呢？”

宋鸿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那你可能会遇到一些意外。就像周明远那样。”

赤裸裸的威胁。陈默握紧拳头，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苏锐还在旁边车里，外面还有宋鸿远的人，他没有任何胜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地上。

宋鸿远点点头：“明智的选择。”他示意一个人上前，捡起U盘，“你可以走了。记住我说的话，别再查了。”

陈默转身，走向苏锐的车。经过林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

“我父亲教过你数学，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他会怎么看你现在的样子？”

林烨没有回答。

陈默上了车，苏锐发动引擎，驶离那个废弃的仓库。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子在布鲁克林陈默的公寓楼下停住，陈默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苏锐。

“你为什么帮他？”他问。

苏锐沉默了几秒：“因为他答应我，帮我找到杀我父亲的凶手。”

“你不怕他骗你？”

苏锐苦笑：“我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陈默关上车门，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他上楼，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父亲的笔记本还在。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圆点，那些数字，那些微小的记号。如果宋鸿远说的是真的，那这些证据可能是伪造的。但如果是伪造的，父亲为什么要留下它们？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夹层。里面那张便签还在。他拿出便签，对着灯光看，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之前没注意到：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我错了，别信。真相只有一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陈默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他点开，是一个陌生号码：

“U盘给他们了？没关系，真的那个在我这里。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烨。——老K”

陈默握紧手机，望向窗外。布鲁克林的夜依旧深沉，他不知道，在这场谎言编织的迷宫里，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