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I探员提前了半天抵达。
加尔迪诺接到通知时正在警局档案室里翻看莫罗案的原始卷宗。桑切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那种被上层压力碾过的表情。“他们已经到了。两个。行为分析组的高级探员和一个年轻跟班。点名要先见你。”
“他们叫什么?”
“女的叫玛格丽特·程,男的叫戴维·科斯特洛。程探员在行为分析组干了十一年,专攻仪式化犯罪和异常信仰体系。她来之前已经把莫罗和哈彻的案卷全部调阅了一遍。”桑切斯压低声音,“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加弗尼市有没有人认识古代苏美尔语。”
加尔迪诺将卷宗合上。莫罗案的原始报告里有整整三页是他在第一次勘察时手写的备注,其中一页底部他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死者手中有泥片,疑似刻有楔形文字。他没有把这一页放进最终提交的副本里。此刻它正折在他的外套内袋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带他们去二号审讯室。我五分钟后到。”
他用这五分钟做了一件事:打开手机,给卡伦·维拉斯克教授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FBI到了”。发完他将发送记录删除,然后将手机关机,放进了抽屉。
二号审讯室里,程探员已经将一系列照片铺满了整张桌子。莫罗的车库、哈彻的办公室、泥偶的特写、符号的放大图、两人死后面部表情的对比。她本人站在桌子后面,穿着一套毫无特征的深灰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束成紧得几乎拉直眼角的一个髻。她的搭档科斯特洛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表情像是一个已经听过所有内容但仍未被说服的编辑。
“加尔迪诺警探。”程探员握手时的力道精确而短暂,像是一次血压测量。“你负责莫罗案的第一现场勘察。我要你从头到尾再走一遍。每一个细节。”
加尔迪诺在桌对面坐下,将他在枫树街1724号车库看到的一切复述了一遍。他讲述了千斤顶的机械故障、死者的位置、血迹的分布、莉娜·帕特尔对DNA渗透的异常发现。他唯一省略的是那块泥片上的楔形文字他已经找人翻译过。程探员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当她翻到新的一页时,加尔迪诺瞥见了她之前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关键词中间,有一个被圈了三遍的词组:古代复仇仪式。
“你隐瞒了什么。”程探员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陈述室温一样平。
“什么?”
“你的陈述在泥偶发现的时间点上出现了两次不一致。第一次你说证物是‘现场清理队发现的’,第二次你说你是‘在凌晨四点接到电话后二十分钟内到达现场’。但从加弗尼警局到枫树街的正常车程是十二分钟。你用了二十分钟。那额外的八分钟你做了什么?”
加尔迪诺感到自己的后颈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低估了这个女人。“我在路上停了一次车。”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个事实。关于莫罗案的背景。”
“你是说马库斯·克罗斯比案。”
“是的。”
程探员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照片。那是从哈彻办公室提取的泥偶残片,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将照片推到加尔迪诺面前。“你对楔形文字了解多少?”
“零。”
“那么你应该不知道,这两处现场发现的泥偶背面刻的是同一组符号。翻译过来是‘铭记,以命为偿’。这是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复仇咒文的标准结语。使用这种咒文的人相信,通过一套特定的仪式,可以将诅咒植入现实,让目标以与恶行相匹配的方式死亡。”她翻过照片,背面是她手写的注释。“这种咒文的最后一个已知使用者活跃在公元前两千年的乌尔城。在他死后,相关文本被祭司阶层系统性销毁。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这种仪式从未成功过,因为它是虚构的。”
“那您为什么在这里?”
程探员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那个微笑让加尔迪诺想起了他在警校时的法医学教授——一个能从一百具尸体中分辨出唯一一个说谎者的老妇人。
“因为有人相信它不是虚构的。而两个有权势的人死在了同一种模式之下。”她收回照片。“告诉我关于艾伦·克罗斯比的事。”
“纽黑文大学考古学教授。死者马库斯·克罗斯比的父亲。专攻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三年前参与过伊拉克纳西里耶遗址的发掘。”
“这些我在维基百科上也能读到。告诉我别的。”
“他妻子在案发后与他分居。他上周向学校请了学术假。他在电梯里遇到我时戴着一只皮手套,遮住了右手。他的白头发比档案照片里多了至少五成。”
程探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如同指甲划过黑板。科斯特洛终于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目光在加尔迪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低了下去。
“最后一个问题,”程探员合上笔记本,“你在电梯里遇到他时,以你的职业经验判断——他像不像一个刚刚杀了两个人的人?”
加尔迪诺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握成了拳。审讯室的荧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听起来有点像纽黑文大学地下仓库里那台恒温机的声音。他抬起头,与程探员对视。
“不像。”
“不像?”
“他不像一个杀人犯。他像一个还在杀的人。”
程探员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收拾好桌面上的照片,整齐地码进文件夹,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她转过身。“加尔迪诺警探,从现在起这个案子由FBI主导。你作为地方联络人继续参与调查。所有线索、证物、相关人员名单必须与我们共享。包括你口袋里的那份手写笔记。”
她伸出手。加尔迪诺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她掌心上。程探员展开纸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当她读到加尔迪诺在末尾加的那行字——“我还没有抓他的理由。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想抓他”——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
“你可以走了。”她说。
加尔迪诺走出审讯室,在走廊的饮水机前灌了三杯冰水,然后走进男厕所,用冷水泼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黑,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里夹杂着之前从不曾有过的灰白色。他在这件案子上投入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却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回到办公室时,他的桌上多了一个马尼拉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只有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照片拍摄于三年前的某个沙漠考古营地,一群工作人员站在刚出土的泥板窖前合影。照片最右边是艾伦·克罗斯比,穿着卡其色田野衬衫,头发还是深棕色的,脸上带着一个完成了重要发现的研究者的满足笑容。
站在艾伦身后的,是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女人,面孔半隐在头巾的阴影里。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清晰可见——一大片灰斑。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优雅而陌生:
“去问法里德。纳西里耶的向导。他知道她是谁。——一个同样在找她的人。”
加尔迪诺将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白袍女人的左手。那块灰斑的形状——虽然他只在电梯里瞥了一眼艾伦·克罗斯比的手套边缘——但那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与泥偶的质地莫名地相似。
他打开电脑,搜索“纳西里耶 考古 美国联合考古队 2023”。出来的结果很少,大多是学术期刊上的田野报告。他逐篇翻阅,在第五篇报告的致谢部分找到了一个名字——法里德·阿尔·贾布里,当地向导兼翻译。报告的通讯作者是卡伦·维拉斯克教授。
加尔迪诺记下名字,拨通了跨国查号台。电话辗转了三个转接,最后接通了伊拉克南部的一个号码。对方接起时的背景音是风声和某种遥远的羊叫。
“法里德先生?我是美国加弗尼市警局的加尔迪诺警探。关于三年前纳西里耶的考古发掘,我需要问您几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风声忽然停了。法里德的声音变得极其警惕。“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一个匿名信源。”
“匿名——”法里德用阿拉伯语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切换回英语。“警探,我不知道你在调查什么,但我已经对这件事无话可说。我的四个族人已经死了。都死了。你明白吗?碰过那些泥板的人都死了,一个接一个。只有我和两个教授还活着。”
“还活着?”
“克罗斯比教授、维拉斯克教授和我。其他所有直接接触过泥板的人——阿巴斯、易卜拉欣、萨迪克、哈桑——都死于同一种怪病。医生说是衰老症。但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衰老症可以在几周内把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变成九十岁的干尸。”法里德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病。那是从泥板上传过来的。”
“你在照片里见过一个穿白袍的女人吗?站在所有人后面,脸被遮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加尔迪诺能听到法里德的呼吸节奏——急促、不规律,像是一个正在对抗某种难以启齿的记忆的人。
“她不是我们雇的人。她不说话。她只在傍晚出现,站在营地边缘,看着泥板窖的方向。有一天晚上,凌晨三点左右,我起来小便。我看到她站在帐篷外面,距离只有不到二十英尺。她没有在看我。她在看着克罗斯比教授的帐篷。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念什么东西。”
“念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后来在纳西里耶的茶馆里听老人说过一个故事——很多年以前,沼泽地带有一种人,被称为‘纳迪亚’。她们被相信能与沉睡在沙漠下面的古老存在对话。老人们说,最后一代纳迪亚已经在战争中被消灭了。但他们也说,有些东西一旦被叫醒,就不会再睡回去。”
加尔迪诺的手心开始出汗。他将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法里德先生,你离开营地之前,有没有碰过那些泥板?”
沉默。
“法里德先生?”
“碰过一次。只有一次。我帮克罗斯比教授搬运编号第十七的泥板。我戴着手套。但手套在搬的时候破了。”法里德的声音变得干涩而遥远,像是一台收音机正在缓慢偏离频率。“已经三年了,警探。三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在摸我的手背。每次摸到皮肤还是正常的,我就觉得我又偷了一天。但我知道那些日子是借来的。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手上会出现那块灰斑。”
电话挂断了。加尔迪诺听着忙音,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晚上七点,他驱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的妻子已经带着孩子去了她母亲家,屋子里空荡荡的,冰箱里只有半盒冷披萨和一罐过期三天的牛奶。他没有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黑暗里只有电视机的待机红灯在闪烁。
他将法里德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有些东西一旦被叫醒,就不会再睡回去。”这句话与卡伦教授在仓库里说的那句——“它不懂什么是正义,它只懂什么是契约”——叠加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完整拼图。
艾伦·克罗斯比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完成一场交换。每一块灰斑都是已支付的货币,每一句咒文都是在签署一份古老的合同。而合同的那一方——那个被称为“吞噬者”的存在——正在从五千年的沉睡中苏醒。
加尔迪诺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马库斯·克罗斯比案的新闻剪报。那是他从网上打印下来的,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报道的配图是法庭素描,画面里艾伦和埃莉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和旁听者。艾伦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拳,指关节突出。埃莉诺直视前方,眼神空洞。
他将剪报翻到背面。那上面有他用钢笔写下的一个问题,是他在开始调查这个案子的第一夜写下的——
“如果法律无法保护我的孩子,我会用法律之外的手段吗?”
他当时写下这个问题时,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他是警察,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建立在程序正义之上。但现在,在经历了四十八小时的调查之后,他开始意识到,答案之所以是否定的,只是因为还没有人触碰过那道底线。
而艾伦·克罗斯比触碰了。那道底线的下面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个泥板上的名字。一个五千年来从未真正死去的仪式。一个正在缓慢打开的门。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FBI内部系统的通报推送:参议员爱德华·布莱恩将于后天在加弗尼市举行竞选筹款晚宴,场地已定,安保级别暂定三级。布莱恩是国会豁免权法案的主要推动者,也是马库斯案判决之后公开赞扬最高法院裁决的少数议员之一。
加尔迪诺盯着推送内容,忽然想起了哈彻办公室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哈彻与布莱恩握手,两人都在微笑。而艾伦·克罗斯比在电梯里说:“当法律告诉一个父亲,杀死他儿子的人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那个父亲不感到失望。他感到被法律宣判为不存在。”
他拨通了程探员的电话。对方接起时,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她还在工作。
“程探员,我需要请求对爱德华·布莱恩参议员的临时保护性监控。”
“理由?”
“我认为艾伦·克罗斯比的下一个目标是他。”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程探员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刚才说‘下一个目标’。你使用了连续性杀人犯的逻辑来描述一个此前没有任何暴力记录的五十二岁考古学教授。加尔迪诺警探,你是在做犯罪预防,还是在你和他之间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共鸣?”
加尔迪诺将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冰凉的,窗外的夜色浓重得像是有人将整座城市浸入了墨汁。
“我不知道,程探员。我不知道。”
他挂掉电话,望着窗外。街对面的枫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正在无声地脱落。它打着旋落入水沟,然后被深夜灌溉草坪的自动喷淋系统冲进了下水道。
而在加弗尼市的另一头,艾伦·克罗斯比坐在旅馆房间的床边,面前摆着一块新的黏土。黏土在他的手指间逐渐塑形——宽额,方下巴,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习惯了在镜头前微笑的男人的脸。他的右手掌心在手套下面剧烈地燃烧着,灰斑已经覆盖了整个手心,正在向手指的根部蔓延。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上,最新一行记录写着:
“灰斑面积:41毫米×38毫米。新增白发约占全部头发的四成。指甲出现纵向沟纹,符合快速衰老的指征。第三次仪式将不可逆转地消耗我绝大部分剩余生命力。但如果我不做,马库斯案的最后一块基石将永远留在原地。”
他的手机亮了起来。纳迪亚发来一条短信,没有使用临时邮箱,而是一个真实的号码——或者至少是一个真实的伪装号码。
“布莱恩的后天筹款晚宴,地址是韦斯特伍德乡村俱乐部。安保三级,便衣特工六人。他会在宴会厅西侧的VIP休息室单独会见最大额捐款人,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那间休息室的窗户面朝高尔夫球场。”
艾伦没有回复。他将手机关掉,继续捏制泥偶。窗外,一辆没开警灯的巡逻车缓缓驶过旅馆停车场,在出口处停了一分三十秒,然后转向驶离。车里的加尔迪诺警探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旅馆三楼亮着的窗户,然后踩下油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
也许是在等第三次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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