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直到手机自动锁屏,黑暗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颧骨比一周前更加突出,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像是被霜打过的枯草。他解锁屏幕,重新打开那封邮件。发件地址与上一封完全相同,那个临时邮箱域名在发送完毕后应该已经自毁了,但这次它依然存活,仿佛对方故意留着一条通道,等他回复。
他打了四个字:你是谁?
这次没有被退回。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我叫纳迪亚。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明天中午到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东馆二楼,十九世纪欧洲绘画展厅,德拉克洛瓦的《但丁之舟》前面。”
艾伦立刻回拨了法里德的号码。电话接通时,他劈头就问:“法里德,当年在纳西里耶,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纳迪亚的女人?本地人,可能在考古队附近出没过?”
法里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艾伦以为信号断了。“教授,”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纳迪亚不是一个普通名字。在幼发拉底河下游的部落里,这个名字属于那些被选中的女孩——她们被相信能与古老的存在沟通。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个纳迪亚,她住在沼泽地边缘的芦苇屋里,替人解读梦兆。后来她得罪了当地的民兵指挥官,被抓走之后再没人见过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所以她不可能是照片里的人。”
“除非,”法里德说,“纳迪亚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头衔。”
电话挂断后,艾伦无法再入睡。他下楼煮了一壶咖啡,坐在厨房的餐桌前,把法里德的话、照片里的白袍身影、泥板上的指印、四名伊拉克工人的死亡和“我已经敲了三次门”这句话一一排列在脑海里,像在考古遗址上拼合一堆残破的陶片。
三次敲门。泥板规则说:杀三人者,吞噬者醒。如果纳迪亚已经执行了三次诅咒——那么她杀了谁?三名伊拉克工人的死亡是否就是她那三次?哈桑是第四名死者,如果他的死也与她有关,那么她已经跨过了第四条线。
门开而不可闭。
而他,艾伦·克罗斯比,现在正计划进行自己的第二次。两人加起来,就是六次。
天色在他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埃莉诺下楼时,他仍坐在餐桌前,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在那里坐了多久,只是打开冰箱取出鸡蛋和牛奶,开始做早餐。煎蛋的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声音在沉默的厨房里显得过于响亮。
“你一夜没睡。”埃莉诺背对着他说。
“睡不着。”
“因为那个警察死了?”
艾伦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划了一圈。“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他没有回答。埃莉诺将煎蛋铲到盘子里,推到他的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的眼睛下面有紫色的暗影,说明她也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有睡。两人之间隔着一盘逐渐变凉的煎蛋,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艾伦,”埃莉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那个警察的死不是意外,你会告诉我吗?”
厨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冰箱的压缩机停止了运转,窗外连鸟叫都没有。艾伦抬起眼睛,与埃莉诺对视。她的瞳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疲惫——那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被反复揉搓过的疲惫。
“我没有杀他。”艾伦说。
这不是谎言。他没有亲手碰过千斤顶的任何一个零件。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到它在牙齿之间变了味。
埃莉诺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将围裙解下挂在椅背上。她没有吃自己的那份早餐。“我今天去看马库斯。”她说。“你要一起来吗?”
马库斯的墓地。他们已经六个月没去过了。艾伦低下头,点了点。埃莉诺转身上楼换衣服,走到楼梯拐角时停住了。
“你的手怎么样了?”
“什么?”
“你戴手套的那只手。”
艾伦下意识地将右手缩到餐桌下面。“没什么大问题。”
埃莉诺没有再说话,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消失在二楼走廊深处。
两小时后,他们的车停在了松溪墓园的入口。这是纽黑文郊外一片安静的小山坡,墓碑整齐地排列在修剪过的草坪上,像一本本竖立的书。马库斯的墓碑在东南角,靠近一棵老橡树。石面上刻着他的名字、生卒日期,还有埃莉诺选的一句诗——“他像光一样短暂地属于我们。”
艾伦蹲在墓碑前,伸手清理碑座上几片枯叶。埃莉诺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小束白雏菊。他们都没有说话。风从橡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远处不断地轻声说着什么。
墓园的另一端,一个黑人妇女带着两个孩子也在扫墓。孩子太小,不懂这里的规则,在草地上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在墓碑之间回荡,明亮而残忍。艾伦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身高和马库斯七岁时差不多。他赶紧移开了目光。
从墓园回城的路上,艾伦忽然开口。“我要去一趟华盛顿。系里有一个合作项目的洽谈,需要面谈。”
“什么时候走?”
“下午。”
埃莉诺扭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交替的光影。快到纽黑文市区时,她说:“艾伦,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别让它把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艾伦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你认识我三十年了。”
“所以我才知道你在说谎。”
他将车停在自家门口,埃莉诺下车后没有再回头。艾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然后发动引擎,驶向华盛顿特区的方向。
三百五十英里的车程,他开了将近六小时,中途只在特拉华州的一处休息站停了一次。他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比上周白了至少三成,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倍。他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了一下右手掌心的灰斑:21毫米×16毫米。增长速度不是线性的,它在加速。
到达华盛顿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国家美术馆东馆的入口排着长队,艾伦穿过人群,径直走上二楼。十九世纪欧洲绘画展厅在走廊尽头,深灰色的展墙上挂着德拉克洛瓦的巨幅油画《但丁之舟》——但丁与维吉尔乘坐小船穿越冥河,被诅咒的灵魂在水中挣扎,试图攀上船舷。画面的暗部几乎是一片漆黑,但那些从黑暗中伸出的手臂每一条都刻画得栩栩如生,像是真正的绝望是有形体的。
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站在画前,背对着他。
艾伦走近时,她转过身来。她的年龄难以判断——也许是四十岁,也许更年轻,也许更老。她的头发乌黑,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结,肤色呈现出来自中东地区的橄榄色调。她的脸轮廓分明,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而她的左手戴着一只及腕的黑色手套。
“克罗斯比教授。”她的英语带着轻微的阿拉伯口音,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打招呼。“你比照片里看起来老了很多。”
“纳迪亚。”
她微微颔首,算是默认。“这四年很少有人用这个名字叫我了。大部分认识我的人都死了。”
“四名工人。”艾伦说。
“不是我杀的。”纳迪亚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幅画。“他们是我的叔叔。阿巴斯、易卜拉欣、萨迪克、哈桑。他们是我的亲叔叔和堂叔。”
艾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展厅里的灯光忽然变得过于明亮,画面上的每一个笔触都在他视线中微微发颤。他想说点什么,但纳迪亚举起右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我们的部落世代居住在纳西里耶东北的沼泽地带。我的太祖母曾经是部落里的纳迪亚——通灵者,守护那些不该被打开的遗址。她去世前传下来一块泥板,确切地说是一块泥板的拓印。她说那上面刻着召唤‘沉睡者’的仪式,而‘沉睡者’一旦被唤醒,会吞噬一切不义之人,包括唤醒祂的那个人。她告诫后代永远不要翻译那些文字。”
她走近了画一步,声音压得更低。“2021年,你们的考古队来到了纳西里耶。我带我的四个叔叔加入了挖掘,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挖出的是不是我太祖母提到的那组泥板。当第十七号泥板出土的时候,我碰了它。只是碰了一下。我感受到了一种东西,教授。不是震动,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意识。它已经醒了。不是被咒语唤醒的,是被人的注意力唤醒的。五千年来,它在沉睡,因为我们忘记了它的语言。而你在那个地下仓库里开始翻译的那一刻,你就成了它的翻译者。”
艾伦的掌心开始发烫。“你说你的四个叔叔不是我杀的——那他们为什么会死?”
“因为触碰泥板就会被标记。不是施咒者的专属——是任何人。”纳迪亚终于摘下了左手的手套。她的手背上布满了灰斑,不是一块,而是整片,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以上,皮肤呈现出干涸河床般的龟裂纹理。“我比你先触碰它,所以我比你老得更快。我的四个叔叔在挖掘过程中都碰过泥板——阿巴斯搬运时手指划破了包装,易卜拉欣拍照时直接接触了表面。触碰最久的哈桑死得最晚,因为它的消耗是从标记开始的,由外而内。”
艾伦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灰斑只有硬币大小,纳迪亚的却是整只手。这就是时间差——她碰了三年,他碰了不到一周。
“但你还活着。”艾伦说。
“因为我还没有执行过任何一次仪式。诅咒的加速衰老只作用于施咒的人。单纯的触碰者只会经历缓慢的消耗——慢,但不可逆。医生说哈桑死于‘不明病因的快速衰老综合征’,实际上他的每一颗细胞都被抽走了一部分生命。那部分生命去了哪里,你应该知道。”
“吞噬者。”
纳迪亚点了点头。“你现在明白了吗,教授?每一块灰斑下面,都是一段已经被取走的时间。时间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吞噬者不是在一个地方等着敲门——祂已经被唤醒了。我们每碰一次泥板,祂就醒来多一点。每有一个人因为接触泥板而衰老,祂就进食一次。施咒是加速这个过程,不是启动它。”
展厅的另一端,一名保安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他们的停留时间上多停顿了一秒。纳迪亚重新戴上手套。“我约你在这里见面,是因为这是公共场合,我们不能在私密空间待太久。祂会听到。祂已经开始能听到了。”
“祂在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四天前——就是你执行第一次仪式的那个早晨——我在华盛顿市区的旅馆里惊醒,整个房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镜子上凝结了霜,虽然那是六月。在霜的纹路里,我看到了楔形文字,写的是同一句话,反复写了无数遍,覆盖了整面镜子。”
“‘我已经敲了三次门。’”艾伦说。
“是的。我敲的。我没有执行仪式,但我在触碰泥板时无意中念出过一个音节——只有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可能完成了部分激活。三个工人因此被标记,然后死亡。祂把我的失误算作了三次敲门。”纳迪亚直视着艾伦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颤动,不是恐惧——是愧疚。“所以你的第一次仪式,对祂而言是第四次敲门。门已经开始打开了,教授。而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推了最后一把。”
展厅里的空调忽然停了。温度在几秒内骤然下降,艾伦呼出的空气凝成了白雾。墙壁上的画作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画面里那些在地狱之河中挣扎的手臂,在艾伦的视野中似乎比刚才多了一只。
纳迪亚猛地回头。她盯着展厅入口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艾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旷的走廊和远处正在收票的工作人员。
“我们得离开这里。”她抓起艾伦的手臂,手指隔着衣袖依然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马上。”
“为什么?”
“祂知道我们在谈论祂。泥板上的第七条规则我翻译得比你早,那一句不是‘祂将取走应得之份’,原文的准确含义是‘祂将听到,祂将记住,祂将在应许之时取回应得之份’。你的每一次咒语,每一次触碰,每一个提到祂的音节,祂都在听。我们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在帮祂定位。”
他们快步走出展厅,穿过走廊,乘扶梯下到底层。大厅里人来人往,温度正常,一切都显得毫无异常。但艾伦右手的灰斑在手套里剧烈地灼烧着,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皮肤。
在美术馆门外的台阶上,纳迪亚停住了。阳光直射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你必须停止继续施咒。每增加一次,门就会多打开一分。”
艾伦沉默了。他的左手伸进外套口袋,触摸到了那个包裹在软布里的泥偶——大法官劳伦斯·哈彻的泥偶。它已经做好了,在他口袋里安静地等待着被赋予它的使命。
“我停不下来。”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早上,我太太问我去不去看儿子的墓地。我去了。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日期,起始点和终点之间只隔了十七年零四个月。站在那前面的时候,我想的不是原谅。不是停止。不是让剩下的凶手继续享受他们用我儿子的血换来的退休金和官邸。”艾伦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实验室里的数据记录,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从极寒处渗出的热气。“我想的是,如果我不继续,马库斯就真的只是一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统计数据了。”
纳迪亚看着他,眼里没有批判,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理解。那是一个已经付出了代价的人,看着另一个正在付出代价的人。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什么?”
“代价。你第二次施咒之后,加速的就不只是衰老。吞噬者会开始回应你——不是通过邮件,不是通过镜子上的霜,而是直接进入你的意识。你会开始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你的记忆会被翻阅,你的梦会被侵入。祂会把你的怨恨当作绳索,顺着它爬进你的灵魂。”
艾伦从口袋里掏出泥偶。阳光下,黏土干燥得很快,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恰好在泥偶代表心脏的位置。
“告诉我哈彻的行恶之地在哪里。”他说。“你一定知道。你已经追踪这件事三年了。”
纳迪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递给他。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标注的是最高法院大楼东翼,办公室编号E-217。在房间中央位置的窗户旁边,她画了一个圈。
“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面朝国会大厦。从今年三月到五月,每个夜晚他都在那扇窗前推敲判决书的措辞。他的助理说,他在窗前放了一把扶手椅,对着窗外的穹顶反复修改每一个段落。最后一段——最关键的那段——是在五月十四日凌晨两点写成的。”
艾伦收起了图纸。泥偶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它的粗糙表面与灰斑的皮肤紧密贴合,像两块对接的拼图。他没有说谢谢,因为在这个语境下,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
纳迪亚后退一步。“在你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第十七号泥板底部的警语——‘吞噬者食汝之年岁,聚汝之怨恨,将汝之灵魂编入祂的收藏’——后面还有一句被刮掉的文字。被刮掉的那句话是:‘但若施咒者之怨恨超出个人,成为对不义制度的审判,吞噬者将视为献上盛宴。’”
“你从哪里读到的?”
“我没有读到。我的太祖母在临死前说出的。她说那块拓印上有这句话,但原版泥板被人刻意刮去了。刮掉的人不希望后来的使用者知道——怨恨可以不只是私人的。”
纳迪亚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她的黑色长裙在美术馆白色的台阶上拖出一道快速移动的影子,然后在拐角处消失了。艾伦独自站在台阶上,右手的掌心在阳光下发烫,像一团藏在皮肤下面的暗火。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纸。今晚,他将在E-217办公室的窗前完成第二次仪式。而这一次,他会知道自己在推的是一扇什么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