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物
门铃响了三声,然后陷入沉寂。
陈默站在窗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布鲁克林的公寓门没有猫眼,他无法看清外面是谁。楼道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有人就站在门外。
第二波门铃又响,这次更长,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广东口音的普通话:“陈默先生?我是林烨的同事,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林烨。陈默的手下意识握紧门把手。那个人找上门了?
“我不认识你。”他说。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父亲。”外面的声音平静,“放心,我一个人,没有恶意。”
陈默犹豫了几秒,终于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灰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穿深灰色大衣,气质儒雅。他两手空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宋鸿远。”他伸出手,“可以进去坐坐吗?楼道里有点冷。”
陈默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宋鸿远环顾四周,这间公寓不大,到处堆满书和打印的资料,电脑屏幕上还闪烁着K线图。
“我知道你在查林烨。”宋鸿远没等陈默让座,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我也知道你最近在狙击他的交易。你做得不错,但还不够。”
陈默站在门口,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也不是。”宋鸿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或者说,我曾经是林烨的人。现在,我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什么?”
“提醒你,你对付不了他。”宋鸿远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人。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没看清这一点,才死的。”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
宋鸿远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林烨让我查你。我查到了你的住址、你的学业背景、你最近的操作。按理说,我应该把这些告诉他。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宋鸿远的声音低了下去,“1998年,沈阳,他帮过我一个忙。那时候我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没人看得起我。他不一样,他只是个普通老师,却愿意相信我。”
陈默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盯着那个信封:“1998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鸿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落。
“那年沈阳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家叫‘盛京证券’的公司突然倒闭,上千投资者血本无归,很多人跳楼。官方说法是经营不善,但实际上是有人在做局。”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父亲当时在沈阳一所中学教书,业余喜欢研究股票。他发现了盛京证券的猫腻,写了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准备递交给证监会。但材料还没递出去,盛京证券的几个关键人物就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案子不了了之。”
“那些人是谁?”
宋鸿远看着陈默,一字一顿:“其中一个,后来改名换姓去了美国。他现在的名字,叫林烨。”
空气凝固了几秒。陈默脑子里飞速转动,把所有线索串起来。林烨在沈阳犯下大案,逃到美国东山再起,十年后又用同样的手法收割市场。父亲一直在追查他,从沈阳追到那家新能源公司,终于发现了真相,然后……
“他们杀了他?”陈默的声音发紧。
“没有证据。”宋鸿远摇头,“但我知道,你父亲出事前一个月,有人去过他家。那个人我认识,是林烨在美国的合作伙伴,叫周明远,专门帮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你父亲死后第三天,周明远就飞回了纽约。”
陈默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父亲当年帮过我。”宋鸿远站起来,“林烨只是台前的棋子,他背后还有人。那是一个比你想象中庞大得多的网络,横跨中美两地,涉及金融、政治、甚至情报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信封里有周明远的资料,还有你父亲当年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我藏了二十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坐在原地很久,才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曼哈顿,Titan Capital办公室。
林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技术团队刚刚汇报,Solo最近几天没有任何动静,仿佛人间蒸发。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消失,一定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林总。”秘书小周敲门进来,“宋先生的电话。”
林烨接过电话,那头传来宋鸿远的声音:“查到了,是个华裔学生,叫陈默,在哥伦比亚大学读数学博士。他父亲就是三个月前自杀的那个老师。”
“确定?”
“八九不离十。他的交易手法和你描述的一致,而且他最近确实在狙击你的股票。”
林烨沉默片刻:“把他带到我面前。”
“林总,这不合适。”宋鸿远的声音变得严肃,“他是受害者家属,如果你对他做什么,会惹上麻烦。”
“我没想做什么。”林烨说,“我想和他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试试。但他不一定愿意见你。”
“告诉他,我知道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挂断电话,林烨转身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曼哈顿的高楼渐渐模糊成一片白色。他想起那个跳楼的数学老师,想起那封被他当笑话看的举报信。如果当时他稍微留意一下,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很快甩开这个念头。在华尔街,心软就是最大的罪过。
陈默花了三天时间研究宋鸿远留下的资料。
周明远,美籍华人,四十五岁,表面上是跨国投资顾问,实则是林烨的幕后操盘手。他在中美两地都有关系网,专门帮林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资料显示,十年前华源公司的案子,周明远是主要策划者之一。
而父亲当年的举报材料,比陈默想象的更详细。他用数学公式证明了盛京证券的股价操纵模式,推导出幕后操控者的资金流向,甚至预测了那些人逃跑的路径。材料最后附了一份名单,全是涉案人员,林烨的名字在第三位。
陈默看着那份名单,突然发现一个细节:名单第一位的名字被涂黑了,只剩两个字——“沈阳”。第二位是个叫“张永年”的人,后面标注“已死亡”。
为什么把第一位涂黑?是谁涂的?
他拿起电话打给宋鸿远,关机。发短信,没有回复。
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打开新闻网站,搜索宋鸿远的名字,没有任何消息。又搜周明远,跳出一堆无关信息。他试着搜“沈阳 张永年”,结果让他愣住:
张永年,原沈阳盛京证券总经理,2000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终年五十三岁。
心脏病突发。陈默咀嚼着这四个字。盛京证券1998年倒闭,张永年2000年死亡,死得太是时候了。
他正要继续查下去,手机响了。陌生号码,这次他接了。
“陈默?”那头是个低沉的声音,不是宋鸿远。
“你是谁?”
“我叫周明远。宋鸿远的朋友。”对方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转告你,最近别出门,有人盯上你了。”
陈默的心一沉:“宋鸿远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昨天在曼哈顿唐人街出了车祸,现在还在ICU。”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我干的。”周明远仿佛看穿他的想法,“但我知道是谁。陈默,你父亲的事比你想的复杂,宋鸿远告诉你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想活命,也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到皇后区这个地址来。”
他说了一个地址,然后挂了电话。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飞快转动。宋鸿远刚刚给他送了材料,就出了车祸。这是巧合还是警告?周明远是林烨的合作伙伴,为什么要联系他?
他打开电脑,搜索周明远的名字,这次换了个关键词,终于找到一条有用的信息:三年前,周明远曾是某金融犯罪案件的证人,后来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那起案件的被告,是一个叫“华盛资本”的公司,背后的大股东——他查下去,名字跳出来:张永年的儿子,张昊。
张永年。又是这个名字。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林烨、周明远、张永年、张昊,还有那个被涂黑的第一名,这些人像蛛网一样纠缠在一起,而父亲和自己,不过是撞进网里的飞虫。
他看了看时间,离明天下午三点还有二十个小时。他需要决定,去还是不去。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格式:
“别去。周明远不可信。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在1998年10月23日。”
陈默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外面街道依旧空荡,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他迅速回复:你是谁?
消息框里跳出一行字:
“你父亲的学生。”
然后,头像变灰,再也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