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血
陈默一夜没睡。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那条消息反复看——“你父亲的学生”。这个自称的人是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他说的“不可信”是什么意思?
凌晨四点,陈默做了个决定。他不去皇后区赴约,但也不打算坐以待毙。他打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那页夹层,把里面所有能找到的线索都整理出来。1998年沈阳,盛京证券,张永年,被涂黑的第一名,10月23日……这些碎片需要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天亮后,他先给医院打了电话。查了半天,纽约有七八家ICU,但没有一家收治叫宋鸿远的病人。他又打给唐人街的几个大医院,同样没有。宋鸿远说的车祸是假的?还是他用了假名?
陈默犹豫片刻,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那边是凌晨,响了很久才接通,周建国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小默?出什么事了?”
“周叔叔,1998年沈阳盛京证券的案子,你还记得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走到僻静处。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查到一些东西,需要确认。”陈默压低声音,“当年涉案的人,除了林烨和张永年,还有谁?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你知道是谁吗?”
周建国沉默更久,久到陈默以为电话断了。
“小默,”他的声音变得很低,“这件事你别查了。那些人你惹不起。”
“我父亲死了。”陈默的声音发紧,“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你父亲希望你活着。”周建国说完,挂了电话。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的雪停了,纽约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默还是出现在皇后区。
他做了伪装——棒球帽、黑色羽绒服、口罩,还特意绕了三条街确认没人跟踪。周明远约见的地点是一家废弃仓库,位于工业区深处,四周全是生锈的铁门和堆积的集装箱。
陈默在仓库对面的一间破咖啡馆里坐下,点了杯咖啡,从玻璃窗观察对面。两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左右看看,进了仓库。
三点整。陈默没有动。三点零五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突然从街角拐出来,停在仓库侧面。两个穿工装的人下车,打开货车后门,抬出一个大纸箱,进了仓库。
陈默的心一紧。不对。他迅速掏出手机,放大焦距拍照。那两个“工人”的工装太新,走路姿势也太整齐,不像普通搬运工。
就在这时,仓库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陈默熟悉那种声音——枪声,带着消音器。
紧接着,黑色轿车旁的男人冲出来,正是刚才进仓库的周明远。他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渗出,踉跄着朝车的方向跑。两个“工人”从仓库追出,手里有枪。
周明远刚跑到车边,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腿,他摔倒在地。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应该跑,马上跑,这是杀人现场。但他的腿没有动,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枪手走近周明远,举起枪对准他的头。
就在这时,另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一个枪手应声倒地。另一个迅速躲到车后,朝子弹来的方向射击。陈默顺着方向看去,对面的楼顶有人影一闪。
狙击手?谁派来的?
场面陷入僵持。周明远趴在地上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剩下的枪手用车做掩护,不时朝楼顶射击。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枪手犹豫片刻,突然朝陈默所在的咖啡馆跑来。陈默大惊,想跑已经来不及。那人一脚踹开门,枪口对准他:“别动!”
陈默举起双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那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扫了一眼咖啡馆里其他几个吓得缩在角落的顾客,用中文低吼:“谁派你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逼近一步,枪口抵住陈默额头:“周明远约的人是你吧?我们在仓库装了窃听器,知道他要见谁。说,你背后是谁?”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但他怎么知道周明远约的是自己?除非——除非周明远的手机被监听了。
“我是来喝咖啡的。”陈默强迫自己冷静,“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扯掉他的口罩和帽子。陈默的脸露出来,那人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似乎在比对什么。
警笛更近了。那人收起手机,恶狠狠地说:“别让我再看到你。”然后冲出咖啡馆,跳上白色货车,疾驰而去。
陈默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咖啡店的老板和几个顾客惊恐地看着他,有人已经在打电话报警。他必须离开,马上。
他冲出门,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跑过两条街,钻进一辆刚好停下的出租车,报出布鲁克林的地址。
车子启动,陈默回头看,仓库方向已经围满了警车。周明远生死不明,两个枪手一死一逃,楼顶的狙击手不知去向。而他,差点成为第三具尸体。
回到公寓,陈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手还在抖。
他打开电脑,调出刚才拍的照片。白色货车的车牌号模糊,但放大后勉强能看清前几位。他通过一个数据平台查询,结果显示那辆车属于一家叫“华远物流”的公司,注册地在特拉华州,股东信息加密。
他又查“华远物流”的背景,跳出一堆无关信息。但有一条引起他的注意:这家公司曾和Titan Capital有过业务往来,三年前为林烨的一个项目提供过“特殊物流服务”。
林烨。又是他。
陈默盯着屏幕,脑子里乱成一团。林烨为什么要杀周明远?周明远不是他的合作伙伴吗?那个楼顶的狙击手是谁?为什么要救周明远?
他想起那个枪手说的话:“周明远约的人是你吧?”这说明林烨知道这次会面,而且想一网打尽——杀了周明远,再抓住陈默。
但他怎么知道的?除非……周明远的手机被监听了,或者他身边有内鬼。
陈默突然想到什么,打开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别去。周明远不可信。”
如果周明远不可信,那他约陈默见面,会不会本身就是个陷阱?可如果是陷阱,为什么他要冒着被枪杀的风险?除非——除非他被逼的,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被监视了。
陈默的头开始疼。线索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同一个神秘号码:
“你还活着,很好。现在听我说:周明远没死,他在皇后区长老会医院,ICU 712房间。他有三分钟清醒时间,你能见到他。”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又是陷阱?还是真的机会?
他回复:你到底是谁?
这次,对方没有消失,而是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讲台边,身边是年轻时的父亲,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笑着。背景是一间教室,黑板上有粉笔写的数学公式。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1998年,沈阳七中,你父亲救过我。我叫苏锐,现在是纽约警局重案组探员。今晚八点,医院见。别告诉任何人。”
陈默愣住。父亲的学生,纽约警察?
他迅速搜索“苏锐 纽约警局”,跳出一堆信息:苏锐,华裔,37岁,纽约警局重案组探员,曾破获多起金融犯罪案件,三年前因一起案件内部调查,后复职。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少年的影子。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上七点五十分,陈默出现在皇后区长老会医院。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苏锐在短信里让他准备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电梯上到七楼,ICU病房在走廊尽头。两个警察守在门口。
陈默的心一紧。他慢慢走过去,一个警察拦住他:“探视时间过了。”
“我是值班医生,病人需要复查。”陈默压低声音,尽量显得专业。
另一个警察看看他,让开路。陈默推门进去,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床上的人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正是周明远。
他走近床边,周明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见陈默,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来了……”
陈默俯下身:“谁要杀你?”
周明远费力地抬起手,抓住陈默的袖子,指甲几乎陷进去:
“林烨……不是……最大的……那……那个人……在沈阳……1998……第一名……”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开始涣散。
“第一名是谁?”陈默急切地问。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凑近耳朵,只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回来了……”
然后,周明远的手松开,眼睛缓缓闭上。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门被猛地推开,医生护士冲进来。陈默被推到一边,看着他们做心肺复苏,注射药物,但那条直线始终没有跳动。
几分钟后,医生直起身,摇了摇头。
陈默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周明远死了,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回来了”。他是谁?那个被涂黑的第一名?
一个护士碰了碰他:“医生?你还好吗?”
陈默回过神,点点头,默默退出病房。走廊里的两个警察正往里张望,他低头快步走过,进了楼梯间。
刚下到五楼,手机震动,苏锐的消息:
“出来,后门。警察马上会封锁医院,他们发现有人冒充医生进了ICU。”
陈默收起手机,加快脚步。从后门溜出医院,一辆黑色本田停在路边,车门从里面打开。
“上车。”
陈默犹豫一秒,钻了进去。驾驶座上是个穿便装的男人,正是照片上的苏锐。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周明远死了。”陈默说。
“我知道。”苏锐的声音平静,“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他回来了。”
苏锐的手一抖,车子微微偏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陈默,你父亲当年查到的第一名,是一个叫‘老K’的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在沈阳只手遮天,盛京证券只是他的一枚棋子。1998年案发后,他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
苏锐摇摇头:“有人最近在纽约看到了他。”
陈默的心跳加速:“和林烨有关?”
苏锐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林烨,是他儿子。”
车子驶过一座桥,纽约的夜景在窗外流淌。陈默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