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审判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红灯熄灭的那一刻,林晓薇几乎是从长椅上弹起来的。伍家轩扶着她,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颅脑损伤严重,有颅内出血,我们已经清除了血肿。”他顿了顿,“但是,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进ICU观察。如果四十八小时内能醒过来,就有希望;如果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林晓薇腿一软,伍家轩紧紧扶住她。文远走上前,问医生:“我们能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要等转到ICU稳定后,可以轮流进去看一眼,时间不能长。”
下午两点,ICU的探视时间到了。林晓薇穿上隔离服,走进病房。林晓峰躺在病床上,头上缠满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床边,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冰凉,没有一点反应。
“晓峰……”她的声音哽咽,“姐在这儿,你醒醒,看看姐……”
没有回应。监护仪依然滴滴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她俯下身,在林晓峰耳边轻声说:“晓峰,你不能死,你还没听姐说对不起……姐对不起你……”
眼泪滴在林晓峰的手背上,但他的眼睛依然紧闭。
探视时间结束,林晓薇走出ICU,眼睛红肿。伍家轩扶她坐下,她靠在儿子肩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远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林阿姨,警方那边有消息了。”
林晓薇抬起头。
“他们调了监控,昨晚十一点多,晓峰从省城回江城,在长途汽车站下车后,被人跟踪。跟踪者开了辆面包车,没有车牌。在离汽车站不远的一条巷子里,监控拍到了袭击过程——三个人下车,围着晓峰打,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棍子,朝晓峰头上砸了几下。然后他们把他扔在路边,开车跑了。”
“抓到人了吗?”
文远摇头:“车牌是假的,人也没看清脸。警方正在排查。”
林晓薇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伍家轩忽然开口:“那个周校长呢?舅舅昨晚去找他,会不会是他……”
“警方也在查。”文远说,“周校长叫周建国,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教育局副局长。他儿子叫周明,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在省城有不少项目。周明有涉黑的传闻,但一直没有证据。”
“他为什么要打我舅舅?”
“因为你舅舅手里有他爸当年包庇你父亲他们的证据。”文远说,“如果那些证据公开,周建国晚节不保,周明的公司也会受影响。”
伍家轩沉默了。
傍晚,伍建国来了。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林晓薇看见他,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低声问:“晓峰怎么样了?”
“还没醒。”
伍建国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去自首。”
林晓薇看着他。
“不是已经……”
“那是纪委调查,不是自首。”伍建国说,“我要去公安局,把我当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交代清楚。还有那些包庇过我的人,我也会说出来。”
林晓薇握住他的手。
“建国……”
“我对不起晓峰,对不起文远,对不起那些人。”伍建国的声音沙哑,“我躲了二十八年,够了。”
他站起来,走向ICU门口。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里面病床上的林晓峰。那个年轻人头上缠满绷带,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晚上八点,伍家轩和文远坐在医院走廊里。伍家轩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林晓峰昨晚给他的那条短信。
“文远叔,你看这个。”
文远接过来,看了一眼:“他昨晚约你去仓库?”
“嗯。他给了我一个盒子,里面有很多照片和笔记本。”
“盒子在哪儿?”
“在家床底下。”
文远想了想:“走,去拿。”
两人回到家,伍家轩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盒子,打开。文远拿起那些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里面记录得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张剑在什么地方收了谁的钱,数目多少;某年某月,李强承包的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他是怎么摆平的;某年某月,王海打伤了人,谁帮他压下来的。还有当年一中那几个老师的名字,他们什么时候调走,现在在哪里。
最后一本笔记本的末尾,夹着一张纸条。文远抽出来,上面是林晓峰的字迹:
“文远哥,如果我有不测,这些东西交给你。周建国和他儿子周明,一定要查。晓峰。”
文远的手攥紧了那张纸条。
深夜十一点,医院的走廊里只剩下伍家轩一个人。母亲在ICU陪护,父亲回家等消息,文远说去办点事。他坐在长椅上,盯着ICU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伍家轩,你舅舅的事,我知道是谁干的。明天上午十点,老船厂3号仓库,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你舅舅活不过今晚。”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又是老船厂,又是3号仓库。这一次,是谁?
他回拨过去,关机。
他犹豫了很久,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伍家轩找了个借口离开医院,打了辆车直奔老船厂。阳光很好,废弃厂区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他找到3号仓库,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光柱。他四处看了一圈,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五十多岁,穿着旧夹克,脸色阴沉。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伍建国的儿子?”
“是。”
那人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
“你知道你舅舅为什么被打吗?”
“是你干的?”
“不是。”那人摇摇头,“但我亲眼看见的。”
“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伍家轩。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站在一栋大楼前。
“他叫周明,是周建国的儿子。你舅舅昨晚去找他爸,被他的人堵住了。”
伍家轩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想他们倒霉。”那人说,“周明欠我的钱,不还,还找人打了我儿子。我盯了他很久,一直没机会。现在你舅舅的事闹大了,正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伍家轩。
“这里面有周明公司偷工减料的证据,还有他雇人打你舅舅的监控录像。你拿着,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伍家轩接过U盘,还想问什么,那人已经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仓库深处。
他攥着U盘,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下午一点,伍家轩回到医院。母亲还守在ICU门口,告诉他林晓峰的情况没有变化。他把U盘给了文远,文远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
监控录像很清晰——三个人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围住林晓峰,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棍子,朝林晓峰头上砸了几下。林晓峰倒地后,他们还踢了几脚,然后上车逃跑。面包车的车牌被遮挡,但其中一个人的脸被拍到了——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颗痣。
文远把那张脸截图,放大,和照片上的周明对比。不是同一个人,但应该就是周明雇的打手。
“这证据够不够?”伍家轩问。
“够。”文远说,“我马上联系警方。”
下午三点,警方来人,取走了U盘。同时,有消息传来——周建国被纪委带走调查,周明的公司被查封。
林晓薇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握着弟弟的手,一遍遍地说:“晓峰,你听到了吗?他们被抓了,你可以醒了……”
晚上七点,ICU的门忽然打开,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病人有反应了!”
林晓薇猛地站起来,冲进去。伍家轩跟在后面。
病床上,林晓峰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姐姐,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姐……”
林晓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晓峰,姐在这儿,姐在……”
林晓峰的目光慢慢移动,看见了伍家轩。他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伍家轩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盒子……里面有……还有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什么名字?”
“刘……”
他突然闭上眼睛,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医生冲进来,把他们推出去。
隔着玻璃,他们看见医生护士围在林晓峰床边,紧急抢救。
林晓薇瘫坐在长椅上,浑身发抖。伍家轩站在她身边,盯着ICU里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没说完的名字:
“刘……”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