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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朋友

《餐桌下的白骨》 作者:案例研习者 字数:3069

客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伍家轩举着那本旧相册,手指紧紧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节发白。他盯着母亲,等她开口解释。

林晓薇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包带。她看着儿子那双执拗的眼睛,一瞬间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另一个人——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伍家轩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压在林晓薇心上。

“很久了,你爸年轻时候的。”林晓薇换下鞋,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常,“怎么突然翻这个?”

“背面写的字,什么意思?”伍家轩把照片翻过来,那行钢笔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对不起,伍文远。

林晓薇走过去,想把相册拿过来,但伍家轩躲开了。

“妈,你认识伍文远对不对?昨晚我问你,你说不认识。可这张照片背面为什么写着对不起他?”

“那是……那是你爸他们当年开玩笑写的。”林晓薇避开儿子的目光,“同学之间闹着玩,随手写的,没什么意思。”

“开玩笑会写对不起?”伍家轩站起来,比母亲高了半个头,“今天在学校有个女的拦住我,说爸当年害人不浅,问我知不知道伍文远。妈,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林晓薇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伍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酒,满面红光。他看见客厅里的母子俩,愣了一下:“怎么了?站那儿干什么?”

“没什么。”林晓薇迅速从儿子手里抽走相册,合上,塞进鞋柜抽屉,“家轩问我点事。你今晚怎么这么早?”

“晚上有个饭局,约了几个朋友聚聚。”伍建国把酒放在餐桌上,没注意到儿子铁青的脸色,“对了,文远也去。这小子真够意思,特意托人从外地带了两瓶好酒,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你要出去?”林晓薇问。

“嗯,七点的局,现在还早。”伍建国看了眼手表,“我先洗个澡。”

他走进卧室后,伍家轩盯着母亲,压低声音:“妈,文远就是那个要参加我成人礼的人?他也是爸的朋友?”

林晓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点点头。

“他是什么人?”

“做生意的,刚从国外回来。”林晓薇声音发虚,“跟你爸刚认识不久。”

伍家轩没再问,但他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伍文远,文远——这两个名字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晚七点,江城人家酒楼,牡丹厅。

圆桌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伍建国坐在主宾位置,左边是文远,右边是招商局的一个科长。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文总,我敬你一杯。”伍建国端起酒杯,“感谢你对江城投资的兴趣,也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文远站起身,双手捧杯,姿态恭敬:“伍局太客气了。这杯应该我敬您。我在外漂泊这么多年,回到家乡,遇到您这样热心的长辈,是我的福气。”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神里透着敬重。伍建国听得心里熨帖,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坐下后,文远主动给伍建国斟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伍局,不瞒您说,我父亲去世得早,从小就缺少长辈指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什么都靠自己摸索。见到您,就觉得特别亲切。”

“哦?令尊……”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就走了。”文远低下头,目光落在酒杯上,“那时候家里困难,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伍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不容易,不容易。现在你出息了,你妈该享福了。”

“我妈也走了。”文远抬起头,笑了笑,“三年前,病逝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感叹,有人劝酒。伍建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又说不清是什么。他端起酒杯:“文总,以后在江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这个副局长虽然权力不大,但人脉还是有的。”

“有伍局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文远举杯,两人又干了一杯。

酒局继续,话题转到家庭。有人问起文远有没有成家,文远摇头说单身,这些年忙着事业,没顾上。又有人问起他当年在哪个学校读书,文远笑了笑:“一中。跟伍局算是校友。”

“对对对,我听说了。”伍建国点点头,“你比我晚几届,说不定当年在学校见过。”

“可能吧。”文远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过那时候我只是个普通学生,伍局这样的风云人物,我肯定是远远仰望的。”

伍建国被捧得高兴,话匣子打开,开始回忆当年在一中的威风事迹——怎么当的学生会主席,怎么拿的优秀学生奖,怎么带着篮球队拿冠军。文远一直微笑着听,偶尔点头,偶尔附和,表现得像一个忠实的听众。

酒局结束,众人散去。酒楼门口,伍建国握着文远的手,热情地说:“文总,周六我儿子成人礼,你一定要来。到时候好好跟那小子聊聊,让他知道什么叫成功人士。”

“一定。”文远点头,“我也很想见见令郎。”

目送伍建国上车离开,文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抬头看着夜空,灰蒙蒙的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没有保存的短信——那是林晓薇下午发来的,约他再见一面,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经过一辆黑色轿车时,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文总,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那人低声说。

文远点点头,没说话,径直上了自己的车。

伍家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已经躺了两个小时,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着,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伍文远 江城一中”,出来的结果全是无关的信息。他又加了几个关键词,仍然一无所获。

九十年代的学生档案没有电子化,网上找不到很正常。但他不死心,突然想起学校有个校史陈列室,据说里面保存了历届毕业生的照片和资料。也许那里能找到线索。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学校早关门了,只能等明天。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林晓薇走进来,坐到床边。

“睡不着?”

“嗯。”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家轩,有些事……妈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不管发生什么,妈都是为你好。”

伍家轩侧过身,看着母亲。灯光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烁。

“妈,你哭了?”

“没有。”林晓薇擦了一下眼睛,“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愧疚、恐惧、担忧,还有某种深藏的悲伤。

门关上后,伍家轩再也躺不住了。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的路灯下,那个身影又出现了。这一次,那人没有站着不动,而是慢慢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伍家轩心跳如鼓。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在盯着他。他想跑下楼去追,但理智告诉他追不上。他只能站在窗前,看着那人挥完手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拿起手机,翻出那条“周六见”的短信,盯着那三个字,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人就是伍文远呢?如果父亲当年真的害过他,他现在回来,是想干什么?

周六,就是他的成人礼。那个人会出现吗?

周五下午,伍家轩请了最后一节自习课的假,偷偷溜到校史陈列室。陈列室在一楼最东边,平时锁着门,只有接待来宾时才开放。他运气不错,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他闪身进去,一排排玻璃柜里陈列着各个年代的校徽、奖状、老照片。他找到九十年代的展区,蹲下来仔细翻看。

九三年届的毕业生合影,他找了半天,没有看到父亲的脸,也没有看到“伍文远”这个名字。他继续往前翻,九二年,九一年,九零年……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一本发黄的毕业纪念册,封面上写着“江城一中九一届高三(一)班”。他翻开,第一页是班主任寄语,然后是学生名单和照片。他顺着名单一个一个看下去,终于在倒数第三排看到了一个名字:伍文远。

名字下面是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瘦削、清秀,眼神有些拘谨,抿着嘴唇,看起来不太自信。

伍家轩盯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然后继续往下看。

在伍文远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该生高三下学期退学。

退学?为什么退学?

他继续往后翻,在班级合影里找到了伍文远——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个子不高,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半边脸。照片上其他人都在笑,只有他没有笑。

他把纪念册合上,放回原处,又找到了九三年的毕业纪念册。这一次,他看到了父亲的照片——伍建国,班长,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笑得张扬。在他旁边,他认出了几个名字:张剑、李强、王海。就是照片背面那三个人。

他把这些都拍了下来。

走出校史陈列室,天已经擦黑。他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伍文远为什么退学?跟父亲他们有没有关系?

快到家的时候,他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往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上车离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他加快速度骑回家,推门进去,父亲已经下班了,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母亲在厨房做饭,一切如常。

“爸,我回来了。”他放下书包,走到父亲对面坐下。

伍建国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有点事。”伍家轩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爸,你认识一个叫伍文远的人吗?”

伍建国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正常:“谁?”

“伍文远。你当年的同学。”

“不认识。”伍建国放下茶杯,“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今天在校史陈列室看到的,九一届的毕业生,后来退学了。”伍家轩盯着父亲的眼睛,“他跟你一届的,你会不认识?”

“九一届?”伍建国皱起眉头,“我九三年才进高中,比他低两届,怎么会认识?”

伍家轩愣了一下。对,父亲是九三年入学的,伍文远是九一届,确实不在一届。可那张照片背面为什么写着“对不起,伍文远”?

“你问这个干什么?”伍建国的声音沉下来。

“没什么,就是好奇。”伍家轩起身,“吃饭吧,我饿了。”

他往厨房走,没看见父亲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深夜,伍建国坐在书房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文远的公司简介——海外留学背景,回国创业,业务涉及投资、贸易,总部在上海,江城是分公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文远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双眼睛背后还藏着另一双眼睛。

他想起儿子刚才问的那个名字,心里一阵烦躁。多少年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来?

他把烟揉碎,扔进烟灰缸,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突然注意到,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正朝他家的方向望着。

他心里一紧,仔细再看,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也许是眼花。他这样安慰自己,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

伍文远。

搜索结果出来,第一条就是一条讣告——五年前,某某地方,一个叫伍文远的人因车祸去世,年仅四十三岁。他点进去,那张遗照上的人陌生而苍老,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他松了口气,关掉网页。但心里那团阴影,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家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有人正拿着望远镜,透过他书房的窗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人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发出一条短信:

“他查伍文远了。”

很快,回复来了:

“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