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陌生人
清晨的阳光穿过法桐的枝叶,在市一中的校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伍家轩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心神不宁。昨晚那条“周六见”的短信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他试图说服自己只是恶作剧,但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他把车停进车棚,下意识地往校门口看了一眼——那个路灯下的人影没有再出现。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经过教学楼大厅时,他停住了脚步。大厅东侧的荣誉墙前站着几个校领导,校长亲自陪着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那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和名字。
“文总,这边是我们学校历年的优秀毕业生代表。”校长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您看,这墙上每一位都是咱们一中的骄傲。”
年轻男子微微点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泛黄的相片。他身材挺拔,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当他侧过脸时,伍家轩看清了他的侧颜——三十岁上下,五官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典型的精英模样。
这就是父亲说的那个企业家文远吧。伍家轩想起昨晚餐桌上的对话,没太在意,转身朝教室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文远的目光越过校长的肩膀,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文总?”校长察觉到他走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熟人了?”
“没有。”文远收回目光,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觉得这校园真好,年轻真好。”
校长哈哈一笑:“文总说笑了,您也是从咱们学校走出去的,当年肯定也是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文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算不上,就是个普通学生。”
他重新看向荣誉墙,目光落在最右边那一排——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照片,黑白底色已经开始泛黄。他的眼睛微微一缩。
第二排第三张,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站在领奖台上,胸前别着大红花,下面是工整的钢笔字:伍建国,一九九三年度优秀学生干部。
照片上的少年意气风发,眼神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张扬。文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校长都有些不安。
“文总?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文远收回目光,笑容依旧温和,“这位伍建国,现在还在江城吗?”
校长愣了一下:“您认识他?他现在是招商局的副局长,前阵子还帮咱们学校牵线拉过赞助。”
“听说过,挺能干的。”文远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走吧,去看看教学楼。”
一行人往教学楼方向走去。经过公告栏时,文远又停了一下。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榜,写着“高三年级成人礼暨高考动员大会”的通知,时间就是本周六。下面列着各班参加的学生名单,高三(一)班第一个名字就是伍家轩。
文远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会议室里,校长亲自给文远泡了茶,副校长、教导主任、年级组长坐了一排。文远坐在主宾位置,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
“文总这次回来设立奖学金,真的是对母校的深情厚谊。”校长开门见山,“您打算怎么个设法规?”
文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校长面前:“我计划设立‘文远奖学金’,每年拿出二十万,奖励十名品学兼优的学生,每人两万。连续十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惊叹。两万块对于高中生来说不是小数目,关键是连续十年,这等于承诺了两百万的捐赠。
“除此之外,”文远继续说,“我还想资助一部分家庭困难但成绩优秀的学生,可以承担他们大学四年的学费。条件是——他们毕业后如果回江城工作,优先考虑我的公司。”
校长连连点头:“这是好事,好事啊!文总有情怀,有远见。”
“谈不上情怀。”文远摘下眼镜,用镜布轻轻擦拭,“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在哪里。”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校长,“对了,我听说这周六学校有个成人礼?”
“对对对,高三学生的成人礼,您有兴趣参加?”
“方便吗?”
“当然方便!”校长立刻说,“您要是能来,那是孩子们的荣幸。到时候我安排您作为校友代表讲几句话。”
文远笑了笑,没有推辞。
会谈结束后,校长执意要留文远吃午饭,文远婉拒了,说自己还想在校园里随便走走。校长只好作罢,让教导主任陪着,但也被文远谢绝。
一个人走在熟悉的校园里,文远的脚步很慢。操场、食堂、宿舍楼,每一处都变了模样——塑胶跑道代替了煤渣路,新教学楼拔地而起,当年他们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到三层楼高。
他走到操场后面的老教学楼前停住。这栋楼已经被改造成了实验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但整体结构没变。他抬头看向四楼东边那个窗户——那是当年的高三(一)班教室。
一阵风吹过,法桐的叶子沙沙作响。文远闭上眼睛,十二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也是这样一个下午,他被几个人堵在天台角落。为首的伍建国叼着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伍文远,你他妈敢举报老子作弊?”
他缩在墙角,书包被扔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他试图解释:“我没有举报,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看老子不顺眼?”伍建国一脚踢开他的书包,旁边的张剑、李强、王海围成一圈,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我真的没有……”
“没有?”伍建国蹲下来,用烟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班主任昨天找我谈话,说我考试作弊要处分,不是你告的是谁告的?全班就你成绩最好,最听老师的话。”
“真的不是我……”
“行,不是你。”伍建国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那你跪下来,叫声爷爷,我就信你。”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他咬着嘴唇,一动不动。
“不跪?”伍建国朝张剑使了个眼色,张剑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地上按。他挣扎,但一个人哪是四个人的对手。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叫爷爷!”
他不叫。
李强上来就是一巴掌。
“叫不叫?”
他还是不叫。
伍建国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伍文远,你爸是个下岗工人,你妈在菜市场卖鱼,你们家就是社会的底层。你知道什么叫底层吗?就是活该被人踩。”他笑了笑,松开手,“不过你成绩好,将来也许能翻身。但是记住,翻身了也别让老子看见,否则——”
他拍了拍伍文远的脸,没有说完,但那眼神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去学校。班主任来过一次家访,他父母好话说尽,但他就是不肯回去。后来他听说伍建国被撤销了处分,还是当他的学生会主席。再后来,他跟着亲戚去了南方,然后出国,然后……
“叮——”
下课铃响了,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这个站在树下发呆的陌生人。
文远整理了一下情绪,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伍家轩。
少年背着书包,和两个同学一起往校门口走。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文远。
文远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校门。那张脸太像伍建国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少了当年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和忧郁。
这就是他的儿子。
文远的手插在裤兜里,慢慢握成了拳。
晚上八点,文远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在二十三层,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几个人的资料:
伍建国,男,五十一岁,现任江城市招商局副局长,妻子林晓薇,市人民医院护士长,儿子伍家轩,市一中高三学生。
张剑,男,五十一岁,现任江城市城西派出所副所长。
李强,男,五十二岁,经营一家装修公司,近年生意不佳,欠有外债。
王海,男,五十岁,无业,有聚众斗殴前科,现混迹于社会底层。
文远一张张翻看着照片,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的简历。然后他点开一个新建文档,开始打字:
第一阶段目标:接近目标人物,建立信任关系。
第二阶段目标: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第三阶段目标:成人礼当天,公开真相。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都安排好了?”文远问。
对方说了什么。
“嗯,按计划进行。”文远顿了顿,“周六见。”
挂断电话,他又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可以看到城东那片住宅区,那是伍建国一家住的地方。此刻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他们的。
文远端起桌上的水杯,对着那盏灯火,轻轻说了一句:
“伍建国,二十八年了,我从地狱爬回来见你了。”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文远放下杯子,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皱了下眉,打开门。门外确实没人,只有一张对折的纸条贴在门把手上。
他取下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干什么。别动伍家轩。”
文远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