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的天台
文远盯着手里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凉。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电梯间传来机械的运转声。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谁?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除了他自己,应该没有任何人。他改名换姓,整容般的变化——十二年的异国生活,从外貌到气质早已脱胎换骨。当年那几个施暴者,就算站在他面前也认不出来。
可这张纸条,字迹工整,语气笃定,分明是在告诉他:你的一切我都清楚。
文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二十三层楼下,酒店门口车来车往,行人如蚁。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回到电脑前,打开酒店的监控系统——他入住时就在房间隐蔽处装了微型摄像头,正对着房门。
倒回二十分钟前。画面里,他站在窗前,然后走到桌边喝水。接着是他走向房门的画面,然后他打开门出去查看,门开着,空无一人。就在他走出画面的那几秒里,一个身影快速出现在门口,把纸条贴在门把手上,然后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
文远把画面定格,放大。那人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应该是个女人。
女人?
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可能性,但都无法确定。他又把画面往前倒,试图找到那人从电梯或楼梯间出现的镜头,但走廊监控刚好在那段时间被干扰了——画面出现雪花点,等恢复正常时,那人已经贴完纸条离开了。
手法专业,不是普通人。
文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脑海里反复琢磨着那句话:别动伍家轩。
伍家轩。对方关心的不是伍建国,而是他的儿子。谁会在意那个少年的安危?
清晨六点半,伍家轩被闹钟吵醒。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看那条短信。短信还在,“周六见”三个字像根刺扎在眼里。他试着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依然是空号。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父母。说了又能怎样?父亲肯定会说他想多了,母亲会担心。还是等周六过去再说吧。
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他下意识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那盏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晨练的老人牵着狗经过。他松了口气,跨上车往学校骑。
骑到半路,他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是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妇女,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没在意,加快了速度。到了校门口,他下车推车进去,那辆电动车却没有停,径直往前开走了。
也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上午课间操时间,伍家轩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经过实验楼后面的那排法桐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你是伍建国的儿子?”
他转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像是刚从菜市场出来的样子。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您是?”伍家轩警惕地看着她。
那女人上下打量他,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爸当年害人不浅,你回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伍文远这个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转眼消失在实验楼拐角。
伍家轩愣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伍文远?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父亲害人?什么意思?
他想追上去问清楚,但上课铃响了。他只好跑回教室,一上午的课都心不在焉。
同一时间,招商局办公楼里,伍建国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被敲响,秘书探进头来:“伍局,文远先生来了。”
伍建国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快请进。”
文远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显得比昨天更随和一些。他手里拎着一盒茶叶,进门就放在伍建国桌上:“伍局,朋友送的武夷山大红袍,我不太喝茶,您尝尝。”
“哎呀文总太客气了。”伍建国嘴上推辞,却也没拒绝,亲自给文远泡了杯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看看您。”文远坐在沙发上,环顾办公室,“伍局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有品位。”
“哪里哪里,都是公家的。”伍建国笑着递过烟,文远摆摆手表示不抽,他自己点上一根,“文总上次说想在江城投资的事,我已经跟上面汇报了,领导很重视,说下周可以安排个时间专门谈。”
“不急。”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这趟回来,主要是想好好感受一下家乡的变化。离开太久了,很多地方都不认识了。”
“文总是江城人?”
“算是吧。”文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老照片上——那是九十年代江城的全景图,“我在这里读的中学。”
“哦?哪个学校?”
“一中。”
伍建国眼睛一亮:“这么巧?我儿子也在读一中。我家轩说,前几天学校来了个校友设奖学金,不会就是文总吧?”
文远笑了笑:“是我。昨天去了一趟母校,感觉变化真大。当年的老教学楼都改造成实验楼了。”
“可不是嘛,一晃二十多年了。”伍建国感慨地摇摇头,“说起来我也是从一中毕业的,九三年届。”
“九三年。”文远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伍局应该认识不少当年的风云人物吧?”
“谈不上风云人物,就是混个脸熟。”伍建国吐出一口烟,“文总呢?你是哪一届的?”
文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我比您晚几年。您在学校的时候,我应该刚上初中。”
“哦,那咱们没赶上同校。”伍建国哈哈一笑,没注意到文远眼里那丝冰冷。
这时文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伍建国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窗边接听。电话很短,他只说了几个“嗯”、“好”,就挂断了。回到沙发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对伍建国说:“伍局,周六您儿子的成人礼,我这边会准时到。另外,我想单独跟令郎聊几句,可以吗?”
伍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文总能指点指点他,那是他的福气。”
文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告辞,您忙。”
送走文远,伍建国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点上一根烟。他忽然想起刚才文远问他九三年的事,那个问题问得很随意,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九三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他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下午放学,伍家轩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同学一起走。他推着车,故意绕到实验楼后面那排法桐那里,想看看能不能再碰到那个中年妇女。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那儿发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爸当年害人不浅。还有那个名字:伍文远。
这个人是谁?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昨晚在餐桌上问父亲有没有欺负过同学时,父亲那过激的反应。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也许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可他不敢往下想。那是他父亲,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
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了。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切菜的背影,忽然问:“妈,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伍文远的人?”
林晓薇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头也不回:“不认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人提起。”伍家轩盯着母亲的背影,发现她的肩膀有一瞬间的僵硬。
“吃饭吧,你爸快回来了。”林晓薇把菜下锅,油锅里噼啪作响,掩盖了她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晚餐时,伍建国心情很好,主动说起文远周六要参加成人礼的事。
“他还要单独跟你聊聊,”伍建国对儿子说,“这可是好机会,你得好好表现。”
伍家轩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林晓薇放下筷子,看向丈夫:“那个文远,你对他了解多少?”
“怎么了?”伍建国不解。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一个成功人士,为什么对咱们家这么热心?”
“人家是念旧,想回报家乡。”伍建国夹了口菜,“你这人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林晓薇没再说话,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复杂。
那天夜里,林晓薇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身边的伍建国早已鼾声如雷。她悄悄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月光很亮,照得楼下小区一片银白。她掏出手机,看着那个存了二十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终于,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知道是你。”林晓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见一面吧。”
沉默了很久,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电话挂断。
林晓薇攥着手机,望着夜色中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眼眶渐渐湿润。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晓薇跟医院请了假,换上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戴上口罩,从医院后门离开。她打了辆车,说了个地址,一路上沉默不语。
车在老城区一条老街停下。她付了钱,下车,走进路边一家老旧的咖啡馆。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抬起头,摘下金丝边眼镜,露出一张温和而陌生的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少年的眼睛。
“文远……”林晓薇的声音哽咽。
“林阿姨。”文远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亲切,像看一个陌生人,“二十年了,你一点没变。”
林晓薇的眼泪流下来:“我……我知道是你,那天在酒店看到你,我就认出来了。你的眼睛,跟你妈一模一样。”
文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纸条是我写的。”林晓薇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文远,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你恨你建国,恨张剑他们,我都理解。但是家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你不要伤害他。”
“我不会伤害他。”文远放下杯子,“我只是想让你丈夫,还有当年那些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们做过的事。”
“可那样的话,家轩怎么办?他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要让他怎么面对一个那样的父亲?”
“那是他父亲欠的债。”文远的声音依然平静,“林阿姨,当年你对我好,给我送饭,劝我回去上学,我记得。所以今天我才愿意见你。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做。”
林晓薇沉默了。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良久,她抬起头:“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不管最后怎样,别让家轩受到伤害。他还是个孩子。”
文远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林晓薇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曾经瘦弱无助的少年,如今已经变得如此陌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推门离开。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她以为没人,正要开灯,却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
“妈,你去哪儿了?”伍家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没去哪儿,医院加班。”林晓薇心虚地打开灯,发现儿子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那是她从箱底翻出来,忘记收好的相册。
伍家轩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妈,我刚才翻这个,发现一张照片。”他把相册递过来,指着其中一张。
那是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伍建国,站在学校门口,旁边还有几个同学。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九三年春,与张剑、李强、王海合影。对不起,伍文远。”
林晓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