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前的晚餐
傍晚六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林晓薇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解下围裙,朝楼上喊了一声:“家轩,吃饭了!”
楼上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遍,才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十七岁的伍家轩穿着校服,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他在餐桌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但他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低着头扒饭。
“怎么,今天的菜不合口味?”林晓薇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瞧你最近瘦的。”
“没有。”伍家轩闷声回答,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
正说着,门锁转动,伍建国拎着公文包走进来。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戴了十年的机械表。他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晓薇起身去给他盛饭。
“局里开了个会,讨论下周的那个招商项目。”伍建国接过饭碗,看了看儿子,“家轩,这个周末就是你成人礼了,想要什么礼物?爸给你买。”
伍家轩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垂下去:“随便,都行。”
“什么叫随便?”伍建国皱了下眉,“十八岁,一辈子就一次,得好好庆祝。我和你妈已经把酒店订好了,周六晚上,咱们请了二十桌,亲戚朋友都来。”
“二十桌?”伍家轩愣了一下,“不用这么大场面吧?”
“怎么不用?”伍建国夹了块红烧肉,“你爸在江城混了这么多年,朋友多,再说你又是咱们家唯一的儿子,成人礼必须办得风风光光。到时候你那些同学也来,好好热闹热闹。”
林晓薇在旁边笑着补充:“你爸可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了,菜单都改了三次。”
伍家轩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林晓薇注意到儿子的沉默,转移话题问伍建国:“对了,你说的那个青年企业家,就是要在咱们一中设奖学金那个,叫什么来着?”
“文远。”伍建国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年轻有为,三十出头,从国外留学回来,自己开了家公司。这次回江城,说是要回报母校。校长特意托我牵线,想让他多投点钱。”
“你认识他?”林晓薇问。
“刚认识,挺投缘的。他听说我儿子也在读一中,还说改天要认识认识。”伍建国转头看向儿子,“家轩,到时候你可以跟人家取取经,看看人家是怎么读书的。”
伍家轩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街对面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下,好像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看什么呢?”林晓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伍家轩收回视线,“可能是看错了。”
晚餐继续,伍建国开始回忆自己当年的辉煌:“我读高中的时候,那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年年拿优秀学生奖,毕业的时候校长亲自给我颁的奖状。”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候家里穷,不然我也能考个名牌大学。”
林晓薇安慰他:“你现在不也挺好嘛,在招商局当副局长,多少人羡慕。”
伍建国笑了笑,又对儿子说:“所以你要珍惜现在的条件,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像文远那样,出人头地。”
“爸,”伍家轩突然开口,“你高中时候,有没有欺负过同学?”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伍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晓薇也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伍建国的声音沉下来。
“没什么,就是……”伍家轩犹豫了一下,“就是学校里最近有人说,以前有些学生欺负人,把人逼得退学什么的。”
“那是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伍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在学校那是品学兼优,老师同学都看得起。你听谁瞎说的?”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伍家轩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林晓薇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家轩也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她给伍建国夹了菜,又对儿子使了个眼色。
伍建国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但明显没了刚才的兴致。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伍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阳台上接听。林晓薇趁机小声对儿子说:“你也是,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爸最在乎他的形象,你说他欺负人,他能高兴吗?”
“我只是……”伍家轩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妈,我吃饱了。”
他放下碗筷,起身往楼上走。林晓薇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伍家轩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街对面的那盏路灯下,果然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一动不动,似乎在盯着他家这栋楼。
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升起。伍家轩想喊父亲来看,但想到刚才餐桌上的不愉快,又打消了念头。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影。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那人转身离开,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也许是哪个路过的邻居吧。伍家轩这样安慰自己。但他躺在床上后,脑海里总是浮现那个身影,还有晚餐时父亲那瞬间僵住的表情。
楼下,伍建国接完电话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林晓薇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谁的电话?”
“文远。”伍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说周六想过来参加家轩的成人礼,还说想给儿子包个大红包。”
“那不是挺好的吗?”林晓薇说,“说明他重视你这个朋友。”
伍建国点点头,但眉头却没有舒展。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晓薇,你说咱们家轩最近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怎么突然问那种问题?”
林晓薇想了想:“可能是听同学说了什么吧。现在的孩子,喜欢在网上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别太敏感。”
“敏感?”伍建国冷笑一声,“我当年在学校,确实得罪过一些人,但那都是……”他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晓薇握住他的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谁还记得。再说了,你现在是副局长,谁还敢翻旧账?”
伍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望向窗外,正好对着街对面那盏路灯。灯光孤零零地亮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那天夜里,伍家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学校的天台上,四周是一群看不清脸的人,他们把他围在中间,嘴里喊着什么。他想跑,却发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然后他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张奖状,脸上带着笑。
“爸!”他喊。
但父亲转身走了。
他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周六见。”
没有署名,也没有其他内容。他试着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伍家轩坐在床上,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加快。他想告诉父母,但又觉得可能只是骚扰短信。也许是谁发错了。
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街对面的那个身影。
周六,就是他的成人礼。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父亲在卫生间洗漱。一切如常。伍家轩把手机放到一边,起床穿衣服。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今天还要上学。
他没有注意到,窗外那盏路灯下,又站着一个人影。那人抬起头,望着他房间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