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墙下的阴影
清晨六点,伍家轩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明亮的光线。今天是周六,他的成人礼。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那条短信还在手机里存着——“你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咖啡馆。”是谁发的?为什么要约在今天下午?跟那个叫伍文远的人有没有关系?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的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晨练的老人牵着狗经过。那个连续几晚出现的身影,昨晚没有来。
楼下传来母亲做饭的声音,父亲在卫生间洗漱。一切如常,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正常。
七点半,伍家轩穿着母亲准备好的新衣服下楼。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西裤,都是昨天刚买的。林晓薇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妈,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薇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晃你都十八岁了。”
伍建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儿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精神。今天你是主角,得拿出点样子来。”
早餐是林晓薇精心准备的——长寿面、荷包蛋、几碟小菜。伍家轩埋头吃着,心里却一直在想下午的约会。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那种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所有犹豫。
“家轩,想什么呢?”伍建国问。
“没什么。”他抬起头,“爸,今天来的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吗?”
“大部分是。还有你妈那边的亲戚,你的一些同学。”伍建国喝了口豆浆,“对了,文远说他今天会早点到,想单独跟你聊聊。你好好表现,别丢脸。”
又是文远。伍家轩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九点,酒店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妥当。主席台上挂着“伍家轩同学十八岁成人礼”的红色横幅,下面摆着一排鲜花。二十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着瓜子和糖果。宾客陆续到来,互相寒暄。
伍建国穿着深色西装,站在门口迎客。林晓薇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陪在他身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老伍,恭喜恭喜!”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张剑穿着一身便装,大步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是他的妻子。
“张所长,欢迎欢迎。”伍建国笑着握手,把人往里让。
接着来的是李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色不太好,但见到伍建国还是挤出笑容:“伍局,恭喜啊,儿子成人了。”
“强子,你气色不太好,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还行。”李强含糊地应付过去,往里走。
王海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哪个小旅馆直接过来的。伍建国看见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招呼:“海子,来了,里面坐。”
王海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进去。
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伍建国看了眼手表,九点半。仪式定在十点开始,还有半个小时。他扫了一眼宴会厅,忽然问林晓薇:“文远还没来?”
“没见着。”林晓薇的声音有些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文远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微笑着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提着两箱东西。
“伍局,林阿姨,恭喜。”文远把鲜花递给林晓薇,“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林晓薇接过花,手微微发抖。她的目光在文远脸上停留了一秒,迅速移开。
“文总太客气了。”伍建国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里面请,家轩在那边,你等会儿可以跟他聊聊。”
文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宴会厅,在某一桌停留了一瞬。那一桌坐着张剑、李强、王海,三个人正在喝茶聊天,没有注意到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伍家轩。
伍家轩正站在角落里发呆,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微笑着朝他走来。
“你是家轩吧?我是文远。”
这就是父亲嘴里那个成功的企业家。伍家轩打量着对方——温和的五官,金丝边眼镜,得体的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好。”他礼貌地点点头。
文远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恢复正常。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很多人都这么说。”伍家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这是给你的,成人快乐。”
红包很厚,手感沉重。伍家轩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文远把红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心意。你父亲帮了我很多,我没什么可回报的,就当是给你的一点鼓励。”
伍家轩只好收下,说了声谢谢。
文远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十八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想考个好大学。”
“然后呢?”
“然后……”伍家轩想了想,“没想太远。”
文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你会怎么想?”
伍家轩心里一紧,抬起头盯着文远。
“你什么意思?”
文远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随便问问。待会儿仪式要开始了,你去准备吧。”
他转身离开,留下伍家轩愣在原地。
十点整,成人礼仪式正式开始。司仪是伍建国的一个朋友,口才很好,几句话就把气氛调动起来。然后是伍建国上台讲话,他回顾了儿子的成长历程,感谢了来宾,最后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伍家轩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却一直在想文远刚才那句话。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他指的是什么?跟伍文远有关吗?
他看向台下,文远坐在第三桌,正端着茶杯喝茶,神情平静。他旁边坐着张剑,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张剑的表情有些僵硬,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听什么让他不舒服的话。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伍家轩需要向来宾敬酒答谢。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去。走到第三桌时,文远站起身,举起酒杯。
“家轩,祝你前程似锦。”他说,目光温和。
“谢谢。”伍家轩喝了一口酒,余光瞥见张剑的表情——他脸色发白,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
他来不及多想,就被母亲拉去了下一桌。
敬完酒,伍家轩找了个机会溜到角落里。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距离下午三点的约会还有三个多小时。他不知道该不该去,但心里那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做出了决定。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一条短信进来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记住,下午三点,老城咖啡馆。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
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宴会进行到一半,张剑起身去了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苍白,眼神慌乱,完全不像一个派出所副所长该有的样子。
刚才文远在酒桌上跟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张所长,我听说你当年在一中读书的时候,有个同学叫伍文远?后来退学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当时差点把酒杯打翻。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文远笑了笑,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个笑容让他浑身发冷。
他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文远只是随口一问。他安慰着自己,推门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他走近,那人转过身来——是文远。
“张所长。”文远微笑着,“我想跟你单独聊几句,方便吗?”
宴会厅里,李强也心神不宁。自从文远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试图压下心里的不安。
王海坐在他旁边,也闷头喝酒。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文远的方向,每次都会迅速移开。
“海子,你认识那个人吗?”李强低声问。
王海摇摇头,但眼神闪烁。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李强嘀咕着,“可就是想不起来。”
王海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走廊尽头,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张剑听完文远的话,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
文远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四个少年站在学校门口,意气风发。
张剑接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是他们四个人的合影——他自己、伍建国、李强、王海,拍摄于一九九三年春天。
“背面还有字。”文远说。
张剑翻过来,背面是一行钢笔字:九三年春,与张剑、李强、王海合影。对不起,伍文远。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伍文远……”他喃喃着这个名字,抬起头,盯着文远的脸,“你是……你是……”
“张所长。”文远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一个想了解真相的人。你不用紧张,我们还有时间。今天只是个开始。”
他转身离开,留下张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
宴会结束,宾客陆续散去。伍建国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有些疲惫。林晓薇陪在他身边,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文远的背影。
文远走到门口,跟伍建国握手告别:“伍局,今天很高兴,谢谢招待。”
“文总客气,以后常来往。”
文远点点头,目光扫过林晓薇,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林晓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儿子已经悄悄离开了酒店,打了辆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去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伍家轩站在老城咖啡馆门口。这是一家很老的店,门脸破旧,招牌褪色,如果不是短信上写的地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他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桌客人。他扫视了一圈,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
他走过去,那女人转过头来。
他愣住了。
“妈?”
林晓薇的脸色比他更震惊。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家轩?你怎么在这里?”
“我……”伍家轩还没说完,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文远走进来,看见他们母子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林阿姨,家轩,都来了。”他走到他们面前,“坐吧,正好,有些事,也许你们应该一起知道。”
林晓薇的脸色惨白。伍家轩看看母亲,又看看文远,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是……”他的声音发紧,“你是伍文远?”
文远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他们也坐。
“坐下说吧。”他说,“这个故事有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