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索法惠的证言

裴行俭从拘押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县衙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银。他站在树下,迟迟没有迈步,脑中反复回响着桓德琮那句话——

“我是在给您留一条路。一条通向真相的路。”

这个人不是在被调查。他是在操控调查。

裴行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他办过不少案子,见识过狡诈的盗贼、凶残的杀手、精明的骗子,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嫌犯——一个把自己活成兵器的人,连入狱都在计算着审案者的每一步。

但桓德琮漏算了一件事。

裴行俭转身走向县衙正堂。这个时辰县令已经回后宅歇息了,但他不需要惊动上司,他只需要查一个人的底细。

索法惠。

从案发到现在,所有的疑点都围绕着桓德琮,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这个古怪的外乡人身上。但裴行俭忽然意识到,几乎没有人认真审视过另一个原告——张元隆的妻弟,典宅契约的另一方当事人。

他重新调出典宅卷宗,翻到契书底页。签名的一栏写着三个人:张元隆、索法惠、桓德琮。三人的名字列在同一行,但裴行俭注意到一个细节——索法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张元隆排在第二位。

按唐律,典卖产业契约的署名顺序通常以产权份额多寡为准。索法惠的名字在前,意味着他在那处宅子上占的份额比张元隆更大。

卷宗里还夹着一份产业析产文书,纸张有些泛黄,字迹也旧了。裴行俭展开细读,原来是十年前张元隆与索法惠合伙置产时的分约。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张元隆出银四十贯,索法惠出银六十贯,合伙购置东街宅院一处,产权按出资比例分配,张元隆占四成,索法惠占六成。

也就是说,那处宅子六成是索法惠的。

裴行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想起索法惠在案发后的所有行为——从发现张元隆尸体时的震惊,到县衙对簿时的悲愤,再到桓德琮被收押后他当街说的那句“我就知道是他”。一切都看似合情合理,但放在这份析产文书面前,这些合情合理忽然变得可疑起来。

宅子六成是索法惠的。桓德琮拒付尾款,最受损的人不是张元隆,是索法惠。张元隆日日去桓家骂门,索法惠为什么不去?张元隆和桓德琮的矛盾闹到全县皆知,索法惠为什么始终站在幕后?

除非——

裴行俭合上卷宗,决定连夜去走访一个人。

河南县的里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在任上干了二十多年,对治下每一户人家的底细都了如指掌。裴行俭到他家时,陈里正已经睡下了,被叫醒后也不恼,披了件衣裳就出来见客。

“裴先生半夜来访,想必是为那桩命案。”陈里正掌了灯,将裴行俭让进屋。“请坐,想问什么尽管问。”

“我想打听索法惠这个人。”裴行俭开门见山。

陈里正拈了拈胡须,眼神变得微妙起来。“索法惠?他不是苦主吗?”

“他是。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陈里正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个人,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他在河南县住了十几年,街坊邻居也都认识他,但你要问谁跟他熟络,怕是一个都找不出来。这个人没什么朋友,也不走亲戚,日子过得像一碗水——平平静静,不起波澜,但你要伸手去碰,又碰不到底。”

裴行俭心中一动。这个描述,和桓德琮何其相似。

“他和张元隆的关系如何?”

“面上不错。”陈里正说。“张元隆是他姐夫,两家合伙做生意,人前从来和和气气。但我听老一辈的人提过一嘴,说当年索家分家时,张元隆从中插了一手,具体细节不清楚,只知道索法惠吃了些亏。”

“什么亏?”

“这得问当事人了。”陈里正摇了摇头。“裴先生,我这个里正做了二十年,见的人多了。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满脸横肉的,也不是那些嘴甜心狠的。最可怕的,是那些你永远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的人。”

裴行俭谢过陈里正,出了门。夜风更凉了,他将衣领拢了拢,朝索法惠的住处走去。

索法惠住在城西,一栋不大不小的宅院,门面整洁,窗明几净。裴行俭敲了门,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应。索法惠提着灯站在门后,看见来人是裴行俭,脸上的表情极快地变了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裴行俭捕捉到了。

那是警惕。

“裴先生?这么晚了……”索法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打扰了。有几处细节想向您核实。”

索法惠将他让进正厅。厅堂陈设朴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工一般,但装裱得很讲究。桌上一只青瓷茶壶,两只茶杯,都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裴行俭的目光在那些整齐的茶具上停了一下。

“索先生,我直话直说。”裴行俭道。“案发当日寅时到卯时,你在哪里?”

索法惠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感到意外。“我在自己家里睡觉。辰时才起身,用过早饭后就去了铺子。”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能证明。但我确实在睡觉。”

“张元隆是你姐夫,他出了事,你似乎并不十分悲痛。”

索法惠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动作刻意放得很慢。“裴先生,悲痛这种事,挂在脸上的未必真,藏在心里的未必假。我和姐夫合伙做生意十几年,没有感情也有交情。但他死了就是死了,哭天抢地有什么用?不如好好帮他打官司。”

这番话滴水不漏。裴行俭心中暗想,这个人的应答能力远在寻常百姓之上,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想好的。

“还有一件事。”裴行俭说。“典宅契书上,你的名字排在张元隆前面。宅子六成是你的。桓德琮拒付尾款,损失最大的人是你,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找桓德琮理论过。为什么?”

索法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他轻轻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裴先生好眼力。”他说。“不错,宅子六成是我的。但正因如此,我不能去闹。姐夫性子急躁,他不听我劝,非要去桓家骂门。我拦过,拦不住。桓德琮那个人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是能被骂怕的人。姐夫越骂,他越不会松口。与其火上浇油,不如等官府判决。”

“那你等了几个月?”

“我等了几个月。”索法惠说。“等到姐夫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裴行俭感到了一阵凉意从脊背上爬过。他盯着索法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影下显得幽深而平静,和拘押室里桓德琮的眼睛意外地相似。

“索先生,”裴行俭缓缓开口,“张元隆死了,那宅子就归谁?”

索法惠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似乎在计算什么,又似乎在权衡什么。当他重新抬起眼睛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姐夫无子,妻子早亡。按唐律,他的四成份额应归其族亲继承。但姐夫在河南县没有族亲,老家的亲戚也多年不通音信。若要追索,怕是遥遥无期。在此期间,宅子的管理权自然会落到我手里。”

“包括典价尾款的追索权?”

“自然包括。”

裴行俭沉默了很久。厅堂里的烛火烧到了尽头,火苗晃了几下,噗地灭了。黑暗吞没了两个人的脸,只留下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将地面切割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

“索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裴行俭在黑暗中说。

“请讲。”

“你的茶壶和茶杯,为什么摆放得那么整齐?”

黑暗里没有回答。过了很久,索法惠才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冬夜里被风吹散的烟。

“裴先生,您是想问我,为什么我也活得这么规矩,是吗?”

裴行俭没有否认。

索法惠在黑暗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

“裴先生,”他说,“你查了这么多天,一定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查的每一条线索,问的每一个人,发现的所有疑点——都还在我意料之中。”

裴行俭的手本能地攥紧了。

这句话。这句话和桓德琮在拘押室里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月光下,索法惠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裴行俭从未见过的表情。

“你是在找规矩的裂缝。”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裂缝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

裴行俭走出了索家。凌晨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锋利。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前的石阶平整洁净,没有一片落叶。

他忽然想起陈里正的话:最可怕的,是那些你永远看不出他们在想什么的人。

而在河南县,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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