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裂痕
清晨七点,伍家轩被一阵争吵声惊醒。他坐起来,侧耳倾听——声音来自楼下,是父亲和母亲。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你早就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告诉你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也很激动,“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去求他原谅?还是再去欺负他一回?”
“我……”
“建国,二十年了,你做过一个梦吗?梦见他跪在你面前,梦见他的眼睛?”
楼下陷入沉默。伍家轩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距离和文远约定的十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起身洗漱,下楼时,父母已经不在客厅。餐桌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纸条:我们去医院了,你自己吃饭。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一点胃口也没有。
九点四十五分,伍家轩推开咖啡馆的门。文远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他看见伍家轩,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来了。”
伍家轩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没有动。
“你昨晚说想了解更多,”文远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伍家轩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承认错误那么简单吧?”
文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很聪明。”他说,“确实不只是道歉。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李强的装修公司已经破产了。”文远端起咖啡杯,“王海在看守所里,涉嫌聚众斗殴。张剑被停职调查,有人举报他受贿。”
伍家轩的呼吸一滞。
“是你干的?”
“我只是推了一把。”文远放下杯子,“他们自己种下的因,自然要承受结出的果。”
“那我爸呢?”
“你爸?”文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他是主谋,当然不会例外。不过,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公开道歉。”文远说,“在你的成人礼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承认二十八年前他做过什么。”
伍家轩愣住。他想起那天宴会厅里的二十桌宾客——父亲的朋友、同事,母亲的亲戚,他的同学。如果父亲在那样的场合公开道歉,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如果他不肯呢?”
“那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了。”文远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伍家轩面前,“你可以看看这个。”
伍家轩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李强的书面证词,上面有签名和手印;王海在看守所里的口供复印件;还有一份是张剑的调查材料,里面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经手的一些可疑案件。
“这些足够让你父亲身败名裂。”文远说,“不只是他,张剑、李强、王海,一个都跑不了。我会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公安局、媒体。让他们尝尝二十八年前我尝过的滋味。”
伍家轩的手指发凉。他抬起头,看着文远。
“你恨他们。”
“恨?”文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摇摇头,“恨太轻了。我母亲死之前,还在念叨让我别记恨。可她不知道,这些年我每次梦到那天,梦到那个天台,都会从梦里惊醒。那种感觉,不是恨能形容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时间久了就算了。”
咖啡馆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里坐着一个人,戴着墨镜,盯着咖啡馆的门口。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约了伍家轩见面。”
“说什么?”
“听不清,但我看见他给伍家轩看了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
咖啡馆里,对话还在继续。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材料交给该交的地方?”伍家轩问,“为什么要先告诉我?”
文远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你。”
“我?”
“你是伍建国的儿子,但你不是他。”文远说,“那天在宴会上,我观察过你。你跟你父亲不一样。你眼睛里还有干净的东西。”
伍家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你父亲一个机会,也是给你一个机会。”文远继续说,“如果他能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至少证明他还有一点勇气。如果他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他就活该承担后果。”
“你觉得他会吗?”
文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咖啡杯,望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老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二十八年前,我就住在这条街上。那时候这条街比现在破多了,但人比现在多。我妈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菜市场进货,然后推着车来这里摆摊。”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
“她卖了一辈子鱼,手上的腥味洗都洗不掉。可她从没抱怨过。她说,只要我能考上大学,以后过上好日子,她做什么都值。”
他收回目光,看向伍家轩。
“可我辜负了她。我没考上大学,我退学了。后来我去了南方,进了工厂,从流水线工人做起,一步一步爬到管理层。再后来出国,创业,赚了钱。可她看不到了。”
伍家轩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文远说,“把我的话带给你父亲。明天晚上之前,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伍家轩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久久没有动。
下午两点,伍家轩回到家。父亲不在,母亲刚从医院回来,正在厨房里做饭。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我爸呢?”
“局里开会。”林晓薇头也不回,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你见到文远了?”
“嗯。”
“他怎么说?”
伍家轩把文远的话复述了一遍。林晓薇听完,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给你爸一个机会?”
“嗯。”
“你觉得你爸会抓住吗?”
伍家轩没有回答。
林晓薇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儿子。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家轩,你爸他……”她顿住,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些年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就是怕这件事被人翻出来。他不是坏人,只是年轻时候犯过错。人都会犯错,对不对?”
“可是妈,”伍家轩的声音很轻,“有些错,不是道个歉就能过去的。”
林晓薇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她说,“有些事,你自己决定吧。”
晚上七点,伍建国回来了。他脸色疲惫,看见儿子坐在客厅里等他,愣了一下。
“等我?”
“嗯。”
伍建国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父子俩相对无言,客厅里只有电视的低音在嗡嗡响着。
“爸,我今天又见文远了。”
伍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说,给你一个机会。在你的成人礼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承认当年的事。”
伍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他想要我死。”
“他只是想要一个道歉。”
“道歉?”伍建国苦笑,“我要是道歉了,我这一辈子就完了。副局长当不成,朋友都没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那是道歉吗?那是要我命。”
“那当年呢?”伍家轩盯着他,“当年你逼他下跪的时候,你想过他的命吗?”
伍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母亲死了。”伍家轩继续说,“他父亲也死了。他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二十八年,回来就是为了讨一个说法。爸,你觉得他过分吗?”
伍建国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颤抖。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不知道会这样……那时候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到他会退学,没想到他爸会死……我真的没想到……”
“可事情发生了。”伍家轩说,“爸,你得面对。”
伍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苍老了十岁。
“我要是道歉了,你怎么办?你同学会怎么看你?你以后怎么在学校待?”
伍家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道歉,我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
伍建国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让我想想。”他说,“让我想想。”
他起身,慢慢走向书房。那背影佝偻着,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深夜,伍家轩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小心你父亲身边的人。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他猛地坐起来,回拨过去,关机。他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
不想让他开口?谁?张剑?还是另有其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的路灯下,又出现了那个身影。这一次,那人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朝他家望着。
他这次没有犹豫。他套上外套,冲下楼,推开大门,朝街对面跑去。
那人看见他跑过来,转身就走。
“站住!”伍家轩喊。
那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伍家轩追进去,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跑了几步,停住——前面是个死胡同,但空无一人。
那人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四处张望。墙上有一道门,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他走过去,推了推,门锁着。
他正想离开,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他捡起来,就着微弱的光线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老船厂,3号仓库。
他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加速。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号码:
“想见我就来这里。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