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自白与枪声

巷道里的空气在穆纳说完那句话之后变得像凝固了一样。

六个人站在支巷岔路口,手电筒的光柱交叉打在粗糙的岩壁上,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在微微晃动。萨米尔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拉杰夫知道这条巷道,如果他故意把他们赶进这里,那就意味着从通风井到活动中心到炸药库,再到这条巷道的每一个出口,全都在他的计划之内。这不是围猎,是驱赶。像猎人把一群鹿从树林里赶进峡谷,不是因为峡谷里安全,而是因为峡谷尽头是悬崖。

“他能装多少炸药?”萨米尔转向穆纳。

穆纳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一张手绘的矿区巷道图。图纸是用旧日历的背面画的,墨迹已经褪色,但巷道走向和各个出口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那只能活动的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虚线划过去:“这条旧巷道总长大概两公里,从锅炉房废墟一直通到东面山谷的排水涵洞。中间有四个支巷岔口,分别连接着通风井、炸药库、活动中心和一处废弃的矿料堆场。拉杰夫在通风井、炸药库和活动中心三个点上装了炸药。如果他也在这个排水涵洞出口装了炸药,那就是四个点。”

他把手指停在巷道图上排水涵洞的位置,抬头看了萨米尔一眼:“四个爆破点同时引爆,整条巷道会在中间段塌方。我们会被困在一段大概五百米长的封闭空间里,没有出口,没有通风,氧气最多撑两个小时。他不会炸死我们,因为尸体挖出来之后还能辨认身份,而他想要的是让所有人‘失踪’。矿区塌方事故,遗体十年八年找不到,最后全都被法院宣告死亡。干净,合法,没有任何人需要承担责任。”

赛义德靠在对面的岩壁上,从腰后抽出那把左轮手枪,弹出弹巢检查了一下子弹——五发。他把弹巢推回去,枪口朝下,语气比刚才更沉:“那我们就不去排水涵洞。从支巷岔口往北走,能不能通到地面上?”

“北面的支巷通向矿料堆场,”穆纳说,“但那个出口十年前就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我试过三次,每次挖开一点就会有新的碎石滑下来,根本通不过。”

“往南呢?”

“南面没有出口。旧矿道的南端是一条死胡同,当年偷矿的人挖到一半发现矿脉断了就放弃了。”

萨米尔把目光从巷道图上移开,看向阿米塔。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那个防水档案袋,手指紧紧攥着袋口的封条。她脸上的那道划伤已经不流血了,但血迹干涸后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旧疤。

“阿米塔,你手里的档案袋——辛格留下的证据。里面除了保险箱里的检修记录和资金流向清单,还有什么?”

阿米塔低头看着怀里的档案袋,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在碎石地面上蹲下来,拉开档案袋的防水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第一件是那份萨米尔已经看过的资金流向清单,但这份是完整的原件,每一笔交易的备注栏里都附带了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纸质发黄,边缘卷曲,但印章和签名清晰可辨。第二件是一沓照片,拍的是三号锅炉房安全阀线路被切断后的特写,拍摄者特意在照片一角放了一把刻度尺,清晰地展示了切口的长度和角度。第三件是一盘金属外壳的微型磁带,标签上写着:十月十五日,辛格与拉杰夫通话录音。

萨米尔拿起那盘磁带,手指微微收紧。十月十五日。爆炸前一天。

“你听过这盘磁带吗?”他问阿米塔。

阿米塔摇了摇头。“我丈夫把这盘磁带单独锁在保险箱最底层的暗格里,和其他文件分开存放。标签是他亲笔写的,但我不知道磁带里具体录了什么。我拿到之后一直没有设备播放。矿区用的都是老式播放机,和这个磁带的规格不兼容。”

赛义德从萨米尔手里接过磁带,翻过来看了看磁带的底部。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变得极其复杂。“这种磁带是东区分局审讯室专用的录音格式。二十年前的老规格,后来审讯设备更新换代,这种磁带就全部淘汰了。整个分局只有一台能播放这种磁带的机器。”

“哪一台?”

“档案室那台。”赛义德抬起头,“拉杰夫的办公桌抽屉里那台老式录音机。用了三十年,一直没换过。他说那是他的‘老伙计’。”

巷道里再次陷入沉默。那盘磁带安静地躺在赛义德的掌心里,金属外壳反射着手电筒的冷光。它可能是辛格经理生前留下的最关键的证据——一份记录了主谋声音的通话录音。而能播放它的唯一设备,在拉杰夫手里。

“这是个陷阱。”卡普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靠在巷道岩壁上,右手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洇透了,在白色的棉布上洇出一朵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花。但他似乎完全不觉得痛,声音里的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住了——那是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被愚弄了十年之后产生的、接近于愤怒的清醒。“那盘磁带是拉杰夫让辛格录的。不是辛格自己要录的,是拉杰夫诱导他录的。拉杰夫知道辛格会把证据交给阿米塔,知道阿米塔会在十年后带着证据来找穆纳,知道我们所有人最终会聚集在矿区——然后他会亲手毁掉这盘磁带。他不需要炸死我们,他只需要让这盘磁带和能播放它的机器一起消失。没有了磁带,这十年里的所有死亡就都变成了无头案。”

萨米尔在卡普尔说话的同时已经在重新计算时间。从拉杰夫通过短波电台广播坐标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十五分钟。保安队的爆破手们已经确认了全部装药就位,拉杰夫随时可以下达引爆指令。但他还没有。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们所有人都进入巷道最深处。”萨米尔说出了答案,“如果现在引爆,爆炸只会炸掉三个出口,我们还在支巷岔口附近,离任何一个出口都不算太远,也许有人能活着爬出去。但如果我们在巷道深处——比如走到排水涵洞和死胡同之间的那段封闭区域——四个出口同时爆破,我们就会被困在最中间,没有任何逃生机会。他在等我们继续往里走。”

穆纳忽然站了起来。他把那张矿区巷道图重新叠好放回背包,然后把背包甩上肩头,往支巷岔口的其中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那个方向不是通往排水涵洞,也不是通往矿料堆场,而是通往通风井——拉杰夫标注的第一个爆破点。

“你干什么?”萨米尔问。

“拉杰夫要的是我,”穆纳头也不回地说,“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我。名单上的其他人是附带清理,但他最想埋在这片矿区里的人是我。因为我知道他那天的每一句话——我听到他在耳机里说,剪断那根线,穆纳,跑。他不能让我活着,活着的我就是他犯罪的唯一活证据。如果我现在回到通风井,让他以为我还在那个坐标附近,他就会先引爆那一个点。其他三个点会暂时保留——因为他要确认我死了之后,再把你们一一困住。”

“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十年前就该死了。”穆纳转过身,那张被疤痕扭曲的脸在手电筒的光束里忽明忽暗,“锅炉爆炸的时候我就该被烧死在里面。拉杰夫让我跑,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活着——替他当那个‘失踪的学徒’,替他当那个所有人都在找的匿名信作者,替他当那个复仇的幽灵。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他承担罪行。现在我不想替他承担了。”

玛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走到穆纳面前,两个人在手电筒的边缘光里面对面站着。玛塔比穆纳矮了一个头,但她看他的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面对一个毁容者的怯意。那是一种一个经历了十年沉默的妻子,在看另一个经历了十年沉默的陌生人的目光。

“你替他活了十年,”玛塔说,声音很轻,但在狭窄的巷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也替他活了十年。我替他保守秘密,替他假装我的丈夫是个无辜的人,替他在每个人面前维持那个‘卡普尔太太’的身份。但我至少活在地面上,有阳光,有空气,有茶。你在地下待了十年,只有一台打字机和一堆旧档案。所以你欠的债比我多还是比我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现在回去送死,你就是让拉杰夫再赢一次。他花了三十年设计这场游戏,每一环都精确地算到了。他算到了你会因为愧疚走回通风井。你别让他算中。”

穆纳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他的右眼在疤痕组织拉扯下微微眯起来,但那只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了很久的犹豫。

萨米尔抓住这个空隙,做出了决定。

“我们不往排水涵洞走,也不回通风井。”他把手电筒照向岔路口剩下的那条路——那条穆纳说的通往死胡同的南面支巷。“你说南面尽头是一条死胡同,偷矿的人挖到一半放弃了。那条死胡同的尽头离地面有多远?”

穆纳皱起眉头,想了几秒。“大概三十米。上方的岩层很薄,再往上就是山谷地表。但那是花岗岩,用手刨不出去。”

“不需要用手。”萨米尔从口袋里掏出从赛义德仓库里找到的那把老式切割钳,又指了指赛义德手里的左轮手枪,“我们有五发子弹和一把切割钳。岩层薄,顶上就是山谷地表。拉杰夫不知道这条支巷的存在,所以他没有在这里装炸药。如果能在尽头打出一个通风孔,哪怕只有拳头大小,就能保证空气流通。然后我们只需要等——等到天亮,等到矿区外面有人发现异常,等到拉杰夫的耐心耗尽。”

赛义德看着手里的枪,又看了看萨米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幽默,只有某种老刑警之间才懂的东西——在绝境里找到了一丝反击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

“五发子弹打花岗岩,不一定能打穿。”

“打同一个点。五发应该够。”萨米尔转向穆纳,“你说你试过三次挖开矿料堆场,说明你有工具。有没有锤子和凿子?”

穆纳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短柄地质锤和两根已经磨短了一半的合金凿子。“在矿洞里住了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死胡同尽头的岩层是一整面横截面,正好是花岗岩的纹理面,沿着纹理凿,比普通岩层好下手。但五发子弹加一把锤子,最快也要几个小时。”

“那就从现在开始。”

萨米尔带领所有人沿着南面支巷往里走。这条支巷比其他巷道更窄,岩壁上的凿痕更加粗糙,地面也不是碎石铺的,而是凹凸不平的整块岩面。越往里走,空气越闷,硫磺的气味越浓——那是深埋在地下千万年的岩层被凿开后释放出来的古老气息。

大约走了十分钟,巷道到了尽头。一面粗粝的花岗岩墙壁挡在面前,岩面上留着凿子划过的痕迹——那是二十年前偷矿的人留下的。他们凿开了大概两米的深度,发现矿脉断了,就把工具一扔走了人。地面上确实散落着几把锈成铁渣的旧凿子和一个已经朽烂的木柄大锤。

赛义德举起左轮手枪,对准岩壁正中央的纹理交汇点,扣下第一发扳机。枪声在封闭的巷道里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岩壁上崩落了一小块碎石,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第二发子弹打在同一个位置,浅坑扩大了一倍,裂纹沿着岩壁纹理扩散开来。第三发,裂纹变成了一道深沟,一股来自地表的凉风从裂纹里渗进来,吹在所有人的脸上。第四发和第五发连续击出,深沟中心终于崩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一束月光——真正的、来自地面的月光——穿过那个孔洞照进了巷道。

穆纳抄起地质锤和凿子,开始沿着弹孔周围的裂缝凿击。每一次锤击都在岩壁上溅起火星,每一次火星都让那个孔洞扩大一点。玛塔递工具,卡普尔负责清理碎石,阿米塔用手电筒照着工作面。赛义德退到后方警戒来路。萨米尔站在月光下,第一次在几个小时里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心跳——那是希望的声音,虽然还很远,虽然还很弱,但它确实存在。

然后他口袋里的手持对讲机响了。

拉杰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平静,温和,像下午三点坐在档案室里喝着红茶聊天的语气:“萨米尔刑警,我给了你们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后你们还是没有走进主巷道深处。看来你们已经发现了南面那条死胡同。穆纳告诉你的,对吧?我本来不知道那条支巷,感谢你的短波广播,我现在知道了。我已让保安队调整爆破方案,把南面支巷上方的地表纳入引爆范围。新的坐标正在校准,预计还有——”

对讲机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拉杰夫不紧不慢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十二分钟。十二分钟之后,你们头顶的那片花岗岩会变成一口石棺的盖子。祝你们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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