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照片就放在膝盖上,那个推开锅炉房铁门的模糊身影正对着他,像一个来自十年前的鬼魂。
他不记得那天去过三号锅炉房。
他记得自己去过军械厂——那段时间他在调查一起内部盗窃案,需要走访几个车间。但他不记得自己靠近过锅炉房,更不记得推开过那扇铁门。可是照片不会撒谎。照片上的时间戳是十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距离爆炸发生不到十八个小时。
有人在拍他。十年前就有人在拍他。而这个人保存了这张照片整整十年,选择在拉朱死后的第二天,把它悄悄放到了他的茶几上。
这个人要么想帮他,要么想毁了他。也有可能两者都是。
萨米尔把照片翻过来,反复看背面那行圆珠笔字。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不像是老年人或女性的手笔。他把之前收到的两封信拿出来对比——信上是打字机字体,无法判断笔迹。但照片背面的手写字和他在阿米塔家废纸篓里找到的草稿完全不同。阿米塔的字小而紧凑,带着女性特有的弧度。照片上的字则棱角分明,像是习惯写印刷体的人写的。
至少有两个人在参与这件事。一个是写匿名信的,用打字机。另一个是送照片的,用手写。
也可能更多。
萨米尔揉了揉太阳穴。他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大脑像一台过热的引擎,在崩溃的边缘高速运转。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进厨房,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莫拉达巴德的地下水一直有这个毛病,管道太老了,老到连水都在生锈。
他想起了普拉卡什提到的酒吧。城西的“蓝鹦鹉”,老板叫老加奈什,在莫拉达巴德经营了二十多年,是那种墙壁被烟熏得发黄、地板永远黏糊糊的老式酒馆。如果拉朱和普拉卡什真的在爆炸前夜在那里喝酒,加奈什就是唯一能证明他们不在场的人。
萨米尔决定在天亮后去一趟。
但他先要处理另一件事——卡普尔。
早上七点半,萨米尔敲响了卡普尔家的门。开门的是卡普尔的妻子玛塔,一个瘦小的女人,围着一条褪色的绿色披肩,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她看见萨米尔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害怕被他看到脸上的表情。
“你丈夫在吗?”
“他在书房。”玛塔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待在里面,不肯出来。也不让我进去。”
萨米尔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卡普尔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和旧报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里。他的右手包着纱布,白色的棉布上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你的手怎么了?”
卡普尔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两天没睡的人。他看到萨米尔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疲倦地指了指对面那把堆满杂物的椅子:“坐吧。我知道你会来。”
萨米尔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卡普尔:“你昨晚去了阿米塔家。凌晨两点半。你在找什么?”
卡普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鹦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尖锐而单调。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在找一封信。”
“什么信?”
“我不知道内容。我只知道它存在。”卡普尔把面前的旧报纸推到一边,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十年前,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天,阿米塔的丈夫——辛格经理——他的遗体在锅炉房废墟里被找到。他身上有一个防火保险箱的钥匙,但保险箱本身不见了。里面存着工厂的设备检修记录。”
萨米尔的心跳漏了一拍。设备检修记录。那是可以证明安全阀线路是否存在人为破坏的直接证据。如果这些记录还在,十年前的调查就不会以“意外事故”草草收场。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当年的保险理赔会计。”卡普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厂方投保了高额的工业意外险。爆炸之后,保险公司派出调查员,他们怀疑有人破坏设备骗保。但调查到一半就被叫停了——政府高层插手,说这是国防军工业机密,民间无权深查。调查员撤走之前,私下告诉我,辛格经理的保险箱里有检修记录,那些记录可以证明安全阀在爆炸前一周刚刚检修过,线路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是有人在检修之后、爆炸之前这段时间里故意剪断了线路。”
“没错。”卡普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纱布的手掌,“但保险箱失踪了。连同里面的所有证据。所有人都以为是普通失窃。但昨晚我意识到,那封信里提到三号锅炉安全阀的细节,只有看过检修记录的人才知道。这意味着保险箱并没有真正消失,有人在某个地方保存了它,保存了整整十年。”
萨米尔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卡普尔说的是真的,那寄信人手上握有的不仅仅是社区隐私,还有足以翻案的铁证。而这个人在等了十年之后才出手,不是为了伸张正义——如果是这样,他大可以直接把证据交给警方。他选择了匿名信,选择了让每个人都在恐惧中互相猜忌。
这不是复仇。复仇是干净的、直接的。这是凌迟。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犯下的罪孽面前慢慢窒息。
“所以你去阿米塔家,是想找那个保险箱?”
卡普尔缓缓点头:“阿米塔是辛格经理的遗孀。如果保险箱还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她手里。但我翻遍了她的柜子和储物间,什么都没找到。倒是找到了这个。”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桌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墨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但名字和备注依然可辨。萨米尔俯身细看,瞳孔骤然收缩。
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
第一个是普拉卡什,后面备注:维修组电工,三号锅炉线路负责人。第二个是拉朱,后面备注:安保值班员,十月十六日夜班。第三个是卡普尔,后面备注:保险会计,事故报告签字人。
第四个是萨米尔·拉奥,后面备注:刑警,案件调查负责人。
第五个是玛塔·卡普尔——卡普尔的妻子。备注让她的一切沉默变得合理:厂区医疗室护士,负责购买止痛药物,十月十五日购入超量吗啡。
萨米尔抬起头,和卡普尔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这不是幸存者名单。”卡普尔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帮凶名单。每个人都在那场爆炸里扮演了自己的角色。辛格经理把我们都记了下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但在死之前,他把名单交给了阿米塔。”
萨米尔盯着名单上的自己。刑警,案件调查负责人。他记得自己负责调查这起爆炸案。但那份最终的调查报告里写了什么?设备老化。意外事故。无人为责任。一切都是标准的、保险的、政治正确的措辞。
他当时有没有发现疑点?他仔细回想,却只得到一片模糊。十年的岁月像一层厚厚的锈,裹住了太多的记忆细节。他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愿意记得?
“名单还剩九个人。”萨米尔说,“除掉你和玛塔,还有九个人在这份名单上。他们都收到信了吗?”
“我不知道。但从昨天的情况来看,至少东区和西区有七八户收到了。如果信还在继续,这九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一件事。”萨米尔把昨晚在阿米塔家沙发底下找到的那封信拿了出来,“这封信是给阿米塔的,约她今晚午夜去废弃的旧锅炉房。信的落款是个星星符号。你知道这个符号代表什么吗?”
卡普尔盯着那个歪斜的星星,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掌按在桌上,纱布上的血迹迅速扩大了一圈。
“卡普尔?”
“这个符号……”卡普尔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见过。在爆炸之前的三个月。厂里的墙上突然开始出现这种涂鸦。工人们说那是附近帮派的标志,没人当真。但辛格经理很紧张,他找人把涂鸦都刷掉了。他告诉我,这不是帮派,这是内部人画的。有人在标记目标。”
“标记什么目标?”
卡普尔抬起头,眼睛里是十年来从未消散的恐惧:“标记每一个和保险索赔有关的人。辛格说,有人在计划一桩大案。他报了警,但来的调查员说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他报的是哪个分局?”
“莫拉达巴德东区分局。档案编号——”卡普尔咽了口唾沫,“EC-09-1004。”
萨米尔的后背一阵发凉。EC-09-1004。那是他的警号。
十年前,辛格经理来报过案,而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窗外的鹦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萨米尔转过身,透过书房的窗户,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卡普尔家门口。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官跳下车,径直朝门口走来。
门铃响了。玛塔去开门,几秒钟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萨米尔走进客厅,看见两名警官站在门口,表情严肃而紧绷。领头的是他手下的警员维克拉姆,一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却毫无笑意。
“长官,您在正好。”维克拉姆的目光越过萨米尔,扫向书房门口的卡普尔,“一个小时前,有人在城西的蓝鹦鹉酒吧后巷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六十岁左右,头部遭到钝器重击。”
他停顿了一下。
“死者叫加奈什。酒吧老板。现场找到了这个。”
维克拉姆举起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米黄色信封,信封上沾着深褐色的血迹。血已经干了,但没有完全氧化,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红。
信封上用老式打字机打着一行字:
收件人:萨米尔·拉奥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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