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意外的联盟

那张检测报告被萨米尔摊在办公桌上,整整一个下午。

红笔圈出的那行字像一道刚结痂又被撕开的伤口,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线路断裂面呈锐器切割痕迹,非自然断裂。他试图回忆十年前自己是否见过这份报告,是否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人为破坏”这四个字,但记忆的深井里始终一片漆黑,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窗外天色渐沉,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萨米尔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着门的物证管理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赛义德·汗,物证管理员”的字样,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因病请假,有事请联系行政科。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撬锁工具,只用了不到二十秒就打开了那扇门。这是他在刑警生涯中学到的技能,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同事的门上。

赛义德的办公室很小,比档案室的管理员隔间大不了多少。桌上堆满了文件盒和待归档的文件夹,墙角的文件柜锁着,电脑屏幕处于待机状态。萨米尔晃动鼠标,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一个被密码锁住的登录界面。他试了赛义德的警号后六位,没有通过。又试了他的生日——人事档案里记着的那个日期——依然不对。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照片上。那是一张褪色的集体照,二十多个穿着灰色学徒工装束的年轻人站在军械厂大门前,朝着镜头笑得灿烂。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是十一年前的十月三日。和他在阿米塔家废墟里找到的那张照片同一天拍的,只是角度不同。阿米塔那张只有穆纳和拉朱两个人,这张却是整个学徒班的合影。

萨米尔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相框背面夹层里掉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他展开纸张,上面是手写的一份名单,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补充的。名单的标题是:那天的轮值表。

十月十六日,爆炸当天。

名单上列着三号锅炉房所有当班人员的名字和分工。最上面一行是辛格经理,标注:现场主管,下午三点巡视。第二行是穆纳·拉尔,标注:锅炉操作学徒,全天在岗。第三行是拉朱,标注:安保值班,下午四点到午夜。

后面的名字萨米尔一个一个看下去,每看到一个,心里的寒意就深一层。普拉卡什——电气维修,下午四点检修锅炉线路。玛塔·卡普尔——医疗室值班,负责配送车间急救药箱。还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住了目光:赛义德·汗本人,标注是物耗仓库管理员,负责当天的物资出库。

他自己——萨米尔·拉奥,名字被写在最下面,标注:分局联络人,下午四点十分到厂,调查盗窃案。

每一个人都在那天的轮值表上。每一个人都在爆炸发生前的几个小时里,在三号锅炉房的周围,做着各自分内的事。这些事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巡视、检修、安保、配送、调查——但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就像把一块块零散的拼图拼成完整的画面,画面中央的那个空洞就是三号锅炉的爆炸。

有人把这些毫无关联的值班安排变成了一场谋杀。而这个人在十年前就知道每个人那天在哪里、做什么。

萨米尔打开手机相机,把轮值表拍了下来。他正要把纸张原样放回相框夹层,忽然注意到名单最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几乎被折叠的纸边遮住了。他把纸张完全展开,在名单末尾的空白处,有人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句话,字迹极其细小,像是生怕被人看见:

赛义德,我把东西放在老地方。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萨米尔。

字迹是女性的。小、紧凑、带着明显的弧度。和阿米塔废纸篓里那些划掉的草稿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阿米塔在警告赛义德不要信任他。而这个“东西”,极有可能就是辛格经理留下的保险箱里的内容。萨米尔将名单原样叠好放回夹层,把相框重新挂上墙。他需要找到赛义德,而且必须比卡普尔更早找到。

就在这时,萨米尔的目光扫过电脑键盘,发现键盘下面压着一角纸张。他轻轻抽出那张纸,发现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莫拉达巴德市区和军械厂废墟,几条主要道路用蓝色墨水标出,工厂的几栋残存建筑画了红色方框。地图上有一个位置被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画着那个让他越来越不安的符号——一颗歪斜的星星。那个位置不在工厂废墟的范围内,而是更往东,在工厂后山那片无人问津的旧矿区。

他记下地图上的位置,将纸张重新放回键盘下,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离开赛义德的办公室。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和匆匆赶来的维克拉姆撞了个正着。

“长官,我正找您。我们在阿米塔家着火现场的搜查有了新发现。”维克拉姆手里拿着一个烧焦的文件夹,“消防队在二楼卧室的床底下找到了这个。金属外壳,防火的,里面的东西保住了大半。”

萨米尔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发黄的纸张,边缘被烤焦,但中间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第一页是一封信,手写,笔迹和萨米尔在废纸篓里找到的草稿完全一致。

信的内容是一份忏悔,阿米塔写给儿子的。她写道,她的丈夫辛格经理在爆炸前几个月发现了一件事——有人在工厂里组织了一场骗保阴谋,计划制造一场小型事故,利用保险金填补几个高层管理者的私人债务。辛格坚决反对,但他没有报警,因为他握有所有参与者的把柄,想借此换取一笔可观的封口费。

他太贪了,阿米塔在信中写道,他以为可以拿这些证据去威胁那些人,拿到钱之后带我们离开莫拉达巴德。他不知道那些人比他想得更狠。他们把一场小型事故变成了一场毁灭性的爆炸,把所有知情人都埋在了废墟下面。

萨米尔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手写的交易记录,日期从爆炸前三个月一直持续到爆炸前三天。每一笔交易都标明了一个日期、一个金额和一个名字。名字有的用全称,有的只用缩写,但有几个萨米尔能认出来——拉朱、普拉卡什,还有卡普尔的缩写。

最后一笔交易记录的日期是十月十五日,爆炸前一天。金额栏是空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最后一个人不同意。必须解决。

萨米尔再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内容让他所有的推理在瞬间崩塌。

那是一份警方内部通讯的打印件,抬头是莫拉达巴德东区分局,收件人是萨米尔·拉奥刑警。内容只有三行:

已收到你的情报。三号锅炉房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尽快介入调查。你指认的主要嫌疑人名单如下:

下面列着三个名字,排在第一的是辛格经理。第二是穆纳·拉尔。第三是赛义德·汗。

打印日期是十月十五日。

也就是爆炸发生的前一天。萨米尔在爆炸前一天向东区分局发送了情报,指认了三名嫌疑人。而第二天,三号锅炉房爆炸了,辛格经理死了,穆纳·拉尔消失了,赛义德·汗至今还在警局上班。

萨米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份东西,完全不记得曾经怀疑过辛格、穆纳和赛义德。十年来他对爆炸案的所有记忆都像一个被仔细修剪过的花园,干净、整齐、毫无破绽——而这恰恰是最大的破绽。真正的记忆从来不会如此整齐。

有人在十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脑子里剪掉了某些东西。不是粗暴地删除,而是精细地修剪,像园艺师修剪一盆盆景那样,留下该留的,剪掉不该留的。可是谁有这样的能力?

口袋里的寻呼机再次震动。萨米尔低头看屏幕,一串新的消息正在滚入:

你看到了吗?那份情报是你亲手写的,萨米尔刑警。是你启动了这一切。你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不是第四个。名单不是受害者清单,是嫌疑人清单。辛格写下的不是帮凶的名字,是他怀疑参与阴谋的人的名字。而你,是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

明天午夜,老矿区。我带你看完整版。

消息结尾,依然是那个符号:一颗歪斜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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