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波电台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陌生的、不带感情的声音正在逐组确认爆破装药的状态，每一声“就位”都像一颗钉子敲进萨米尔的太阳穴。穆纳已经冲到巷道深处，从一堆旧矿车零件后面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帆布背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手电筒、一卷尼龙绳、几张折叠起来的地图、一把生锈的管钳。
“你干什么？”萨米尔问。
“通风井的出口只有一个，就是松树林那口竖井。如果拉杰夫在井口装了炸药，我们就是从下往上爬进一个炮筒。”穆纳用那只能活动的右手把管钳插进背包侧袋，动作快而准，和刚才坐在椅子上抽烟时判若两人，“但这片矿区的地下巷道不止一条。十年前我能在爆炸后活着离开锅炉房，就是因为我知道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旧巷道。它连接着锅炉房废墟和矿区最东边的排水隧洞，是二十年前矿主为了偷运矿石私下挖的，只有老矿工知道。拉杰夫不知道。”
“能通到地面吗？”
“通到老矿区东侧的山谷里。出口是一个被灌木遮住的排水涵洞，离这片松树林大约两公里。两公里足够远，拉杰夫的爆破装药范围应该覆盖不到那里。”穆纳把背包甩到肩上，回头看了萨米尔一眼，疤痕覆盖下的左眼在灯光里反射着一层浑浊的光，“但我一个人走没用。赛义德、卡普尔、玛塔、阿米塔——他们都在活动中心和炸药库之间的地面上，拉杰夫的坐标已经锁定了他们每一个人的位置。如果我不把他们也带进巷道，爆破开始的时候他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萨米尔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矿区地下的岩层太厚，任何无线电波都穿不出去。他转头看向穆纳那台短波电台：“你能用这个联系到赛义德吗？”
穆纳快步走到电台前，把频率调到矿区保安队的备用频道——和拉杰夫用的那个频率相差了零点几兆赫，刚好可以避开他的广播覆盖范围。他对着话筒喊了几声，沙哑的声音在巷道里反复回荡。几秒钟的电流嘶鸣之后，赛义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被电波压缩得又扁又薄，但依然可辨：“穆纳？是你吗？”
“是我。听我说，你们现在在哪里？”
“还在活动中心。卡普尔和玛塔和我在一起。阿米塔刚才用对讲机联系过我，她已经在炸药库北面的岔路口了，离你们通风井大概三百米。她说她手里的档案袋里有辛格留下的全部证据，包括一份记录了爆破策划过程的原始录音带。”赛义德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急促，“我们刚才听到了拉杰夫的广播。他真的装了炸药？”
“不是他装的，是他雇的人。”穆纳说，“拉杰夫在东区分局档案室坐了三十年，他经手过无数份矿区保安队的退役人员档案。他找到了一批会装炸药、会听命令行事的老人，用钱或者用把柄收买了他们。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以为这是矿区正规的废弃封井工程。”
萨米尔从穆纳手里接过话筒：“赛义德，我是萨米尔。拉杰夫给出的三个坐标对应了三个爆破点——活动中心、炸药库、通风井。你们的活动中心是第一个。你现在立刻带着卡普尔和玛塔离开活动中心，往东走，沿着旧铁轨的方向。穆纳知道一条旧巷道，入口在锅炉房废墟的东墙下面。我们在那里汇合。”
“往东走需要经过一片开阔地，拉杰夫如果有人在上面监视，会看到我们。”
“那就不要一起走。分头，间隔至少二十米。让玛塔先走，卡普尔跟上，你殿后。”萨米尔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阿米塔。她在岔路口，那个位置离炸药库太近了。如果炸药库是第二个爆破点，她必须在爆破之前离开那里。”
穆纳已经重新背上背包，从桌上拿起一台备用的手持对讲机塞给萨米尔。“频道调好了。我去找阿米塔，你带赛义德他们去锅炉房废墟。我们在旧巷道入口汇合。”他往巷道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脖子上拽下一条挂在细链子上的老式钥匙，扔给萨米尔，“这是锅炉房东墙下面那扇暗门的钥匙。辛格经理临死前给我的。他让我保管，说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萨米尔接住钥匙。那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军械厂的厂徽——三座重叠的山峰和一条横穿的闪电。十年的地下生活让钥匙表面氧化成了一层暗绿色，但齿口依然锋利。
穆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另一头的岔路口。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岩壁间渐行渐远，最后被矿洞深处永恒的水滴声吞没。萨米尔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沿着梯子爬回地面。
松树林里比刚才更冷了。夜风从北方翻过山脊灌进矿区，松树的枝干被吹得嘎吱作响。萨米尔熄灭手电筒，借着月光辨认方向。锅炉房废墟在东面，和他来时停车的位置正好相反。他穿过松树林，翻过一道被野蔷薇覆盖的矮石墙，踏入了军械厂废墟的范围。
月光下的工厂废墟比白天更像一座坟墓。三号锅炉房的残骸在不远处矗立，那道被炸开的豁口在夜幕中像一张扭曲的嘴。萨米尔绕过锅炉房主体，在东墙的废墟里找到了穆纳说的那扇暗门。暗门几乎完全被碎石和枯死的爬山虎藤蔓遮住了，如果不是穆纳的钥匙和明确的指引，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它嵌在一面半塌的砖墙底部，形状不规则，更像一个被凿开的洞而不是正经的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被泥土和铁锈填满的钥匙孔。
萨米尔把黄铜钥匙插进孔里，用力转动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暗门向内弹开了大约一拳宽的缝隙。他从缝隙里往里看——下面是一条黑暗的斜向坡道，坡度很陡，铺着碎石和煤渣，通向更深的地下。空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潮湿的石灰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这是那条偷运矿石的旧巷道，已经在地下沉默着躺了二十年，在等着有人再次走过。
他直起身，用手电筒朝活动中心的方向闪了三下。过了大约两分钟，东边的碎石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玛塔先出现在视野里——她脱掉了那件碍事的绿色纱丽，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袖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脚步稳健，一点也看不出是几天前那个缩在丈夫背后、声音轻如蚊蚋的女人。她身后二十米左右是卡普尔，右手上那道伤口的纱布又被血洇湿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赛义德的那把。
赛义德走在最后面，背对着众人，面朝来路，一步一步倒退着走。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那台短波电台，天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活动中心外面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皮卡，”赛义德走到暗门旁边时低声说，“不是保安队的车。车上没有人，但引擎是热的。有人在附近，但不是拉杰夫。”
“先进去。”萨米尔扶住暗门的边缘，让玛塔和卡普尔先钻进去。赛义德最后一个进来，他反手把暗门拉上，门合拢的一瞬间，地面上所有的月光和风声都被隔绝了。巷道里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柱和几个人的呼吸声。
这条旧巷道比通风井的水平巷道更窄也更粗糙。岩壁上没有支架，没有灯泡，只有凿痕和爆破后留下的焦黑痕迹。脚下的碎石大小不一，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但空气是流通的，带着一股微弱的穿堂风——这说明另一端的出口没有被堵死。
“阿米塔呢？”玛塔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穆纳去找她了。”萨米尔说，“他们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旧巷道的入口不止这一个，锅炉房附近还有两个支巷入口，其中一个就在炸药库北面的岔路口附近。穆纳说阿米塔离那里只有三百米。”
“拉杰夫不知道这条巷道？”
“不知道。这是二十年前的偷采矿道，地图上没有标注。拉杰夫虽然经手过矿区档案，但偷矿的人不会把这种路写进正式文件里。”
走在萨米尔身后的卡普尔忽然停下了脚步。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表情里有一种刚想通了什么的不安。
“萨米尔，你说拉杰夫经手过矿区保安队的退役人员档案。那些帮他装炸药的人——矿区保安队的退役人员——他们知道所有正规矿井的位置，包括通风井，包括炸药库，包括活动中心。但他们也不知道这条偷矿道。”
“对。”
“那拉杰夫是怎么确定爆破范围的？他给的三个坐标精确到了秒，说明他亲自测量过或者拿到了精确的测绘数据。但他不知道这条巷道，说明他的数据是不完整的。”卡普尔的声音开始加速，那是保险会计在发现账目不平时的本能反应，“他以为他把所有人的位置都锁死了，但他只锁死了地面上的人。如果我们在爆破之前全部进入这条巷道，对拉杰夫来说，我们就等于从地图上消失了。”
“然后呢？”
“然后他会发现不对劲。三个爆破点的装药都引爆了，但尸体一具都找不到。拉杰夫不蠢，他会立刻意识到有他没掌握的通道存在。而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他自己。他还在矿区里。他手上有所有人的档案资料，知道每一个人的弱点。一个在地下室里坐了三十年的人，他的耐心可以等他再花十年重新布局。他会逃，会消失，会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巷道前方传来一阵响动。萨米尔举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手电筒的光柱照向前方三十米处的一个支巷岔路口，从岔路口右侧的支巷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而快，一个轻而慢。几秒后，穆纳的身影出现在岔路口，他旁边是阿米塔。
阿米塔的状态比萨米尔预想的要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登山夹克，头发扎在脑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防水档案袋。她的脸上有划伤，左颊一道浅而长的血痕还在渗血，但她走路的姿势很稳，没有慌张。看到萨米尔时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我们在岔路口碰到了一个人，”穆纳替她开口，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不是拉杰夫。是保安队的人。他没有攻击我们，只是站在岔路口的石堆上，拿手电筒照着我们的脸，然后用对讲机汇报了我们的位置。我听到对讲机里拉杰夫的回答——他说，让他们走。让他们所有人进巷道。”
赛义德往前迈了一步：“他说什么？”
“他说——让他们所有人进巷道。”穆纳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他知道这条巷道。他根本不是不知道。他故意让你以为他不知道，故意让你以为自己找到了安全的退路。这条巷道的另一头——那个排水涵洞的出口——他一定也在那里装了炸药。他把我们全部赶进这条巷道，就是为了让我们从三个分散的点集中到一条直线上，方便他一次性全部解决。”
巷道深处那阵穿堂风忽然变得更冷了。萨米尔把手电筒照向巷道的另一端，在光柱尽头，他能隐约看到坡道开始向下倾斜，通向更深、更窄、更没有回头路的岩层深处。而在他们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拉杰夫正坐在那间堆满档案的地下室里，用左手握着短波电台的话筒，等待着最后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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