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忌日来信

莫拉达巴德的十月总是从一场不合时宜的雾开始的。

那雾气带着化工厂和铁锈的味道,从废弃的军械厂方向漫过来,像某种执拗的幽灵,每年准时在爆炸纪念日这天笼罩这片幸存者社区。萨米尔·拉奥站在窗前,看着灰白色的雾吞没对面楼房的轮廓,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都没有察觉。

十年了。

他把烟头按进窗台上那只塞满烟蒂的陶罐里。罐子是亡妻的手艺,粗糙的釉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孔雀,是她出事前一周在社区中心的陶艺课上做的。那时候她还笑着说,等退休了要开一家小店,专门卖这种没人要的东西。

萨米尔转过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封信上。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信封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米黄色纸,在莫拉达巴德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他的姓名和住址是用老式打字机打上去的,字迹有些歪斜,像是打字的人并不熟练,或者那台机器已经老旧得快要散架了。

信是今天早上出现在门缝下面的。

他没有立刻打开。干了大半辈子刑警,萨米尔见过太多被纸张包裹的噩耗。但今天是十月十七日,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任何不寻常的事情都不可能是巧合。

门铃响了。

萨米尔把信揣进外套内袋,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社区管委会的主席卡普尔,一个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退休会计师。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纸花,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宣布什么坏消息却又不确定该怎么措辞。

“萨米尔先生,追思会九点开始。”卡普尔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您收到信了吗?”

萨米尔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卡普尔的脸。

卡普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收到了。我太太也收到了。不只是我们,住在东区的拉朱家、西区的普拉卡什家、还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数字,“还有至少七八户,都收到了。”

“内容呢?”

“我不知道。”卡普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紧,“我还没拆。玛塔叫我别拆,说可能是谁搞的恶作剧。但我觉得不是恶作剧。今天不是搞恶作剧的日子。”

萨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内袋里掏出信。卡普尔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手。信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萨米尔抽出里面的信纸——同样是最便宜的米黄色纸张,边缘有些发黄,像是存放了很久。

纸上只有一行字,同样是用老式打字机打的:

我知道你那天做了什么。

字迹很轻,有几个字母几乎看不清楚。句尾没有标点符号,但那个句号的位置上有一小块淡淡的印痕,像是打字的人本来想按下去,却又收回了手指。

萨米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房间里暗得像黄昏。他感觉到卡普尔在看他,在看他的反应,在看他的脸。

“萨米尔先生?”卡普尔试探着开口。

“去追思会。”萨米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没收到任何东西。”

“可是——”

“照我说的做,卡普尔。”萨米尔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十年了,我们比谁都清楚,有些账,迟早是要算的。”

卡普尔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像一个被压弯的问号。

萨米尔关上门,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穿了十年的黑色夹克。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已经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变得锋利。他在镜中看见的不是现在这个疲态尽显的中年刑警,而是十年前从瓦砾堆里爬出来的那个人。满身灰尘,耳膜被爆炸的余音震得嗡嗡作响,手里还攥着妻子那只裂成两半的陶罐。

他甩开这些念头,出了门。

追思会设在社区中心的小礼堂里。这里原本是军械厂的职工活动室,爆炸后改成了追思堂,墙上挂着十二年前的全厂合影。照片里三百多张面孔,有一半已经永远停留在了底片上。萨米尔每次走进这间屋子,都会刻意避开那张照片。

但今天不行。

礼堂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男人们穿着颜色深浅不一的黑西服,女人们裹着素色纱丽,三三两两地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焚香和旧木头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萨米尔扫视了一圈。酒鬼拉朱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脸色比平时更难看,手里没有酒瓶,却反复攥着一块手帕。电工普拉卡什站在窗边,不停地用打火机点一支根本没叼在嘴里的烟。经理遗孀阿米塔·辛格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宣判的人。她旁边空着的位置上,曾经坐着她丈夫——军械厂的生产经理,爆炸发生时正在锅炉房巡检。

每个人都收到了信。萨米尔从他们的表情上能看出来。

“人到得差不多了。”卡普尔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十年前,我们失去了一百六十三位亲人、同事和朋友。今天,我们来到这里——”

话说到一半,门被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转过头。进来的是拉朱的邻居马杜,一个向来安静寡言的中年主妇。她的纱丽半边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是刚刚哭过。

“拉朱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礼堂里一片死寂,然后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萨米尔第一个走出礼堂。

拉朱的尸体浮在社区北边的蓄水池里。

这个蓄水池原本是军械厂的消防水源,爆炸后工厂停产,池子就荒废了,长满了暗绿色的水藻。拉朱仰面朝天漂在水中央,外套被什么东西勾破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抓痕。不是水藻留下的痕迹,是指甲。

萨米尔蹲在池边,看着警局的同事把尸体打捞上来。法医初步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死者不是溺死的。颈部有明显的扼痕,喉骨碎裂,窒息而亡。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也就是信被发现之后、天还没亮之前。

“入室杀人还是熟人作案?”萨米尔问。

法医翻了一下拉朱的右手。指缝里有皮肤碎屑和少量血迹,指甲断裂了三根。

“他反抗过。而且伤到了对方。”

萨米尔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他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

拉朱收到的信和他的一样,都是米黄色信封,老式打字机打出的地址。但信纸上的内容不同。

他收到的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那天做了什么。

拉朱收到的却有两段:

十年前,有人剪断了三号锅炉的安全阀线路。不是意外,是谋杀。

拉朱,你欠下的不止是酒钱。

萨米尔把信折好,放进证物袋。他抬头望向蓄水池对面,那里曾是军械厂的东围墙,如今只剩下一道被藤蔓覆盖的残垣。

三号锅炉的安全阀。

那是爆炸的起点。

他不记得公开的报告里提到过这个细节。从来没有。关于那场爆炸,所有的官方文件都用了同样的措辞:设备老化导致意外事故。没有人提过剪断的线路,没有人提过安全阀被人为破坏,更没有人提过谋杀这两个字。

知道这个细节的人,要么死在爆炸里了,要么在这间礼堂里。

或者两者都是。

追思会终究没有开成。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离开时都低着头,不敢看彼此的眼睛。萨米尔注意到阿米塔·辛格离开时,电工普拉卡什有意绕了远路,从后门走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萨米尔回到家中。他打开灯,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僵在了门口。

茶几上的东西被挪动了。烟灰缸翻倒在一边,那只陶罐的盖子被打开了。

而在原本放罐子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摆着第二个信封。

同样的米黄色,同样的老式打字机字体。

萨米尔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的内容让他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拉朱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一百六十二个名字在排队。

下一个,是那个在追思会上坐第一排的人。

他把信放下,望向窗外。雾已经完全散了,但夜色比雾更深。这片社区里亮着的窗户越来越少,每一扇熄灭的灯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正在读信的人。

十年了。

有些账,果然是要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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