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纳·拉尔。
萨米尔在回社区的路上反复咀嚼这个名字。他在脑海里翻找十年前的记忆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面孔来对应这四个字。军械厂的学徒工有几十个,大部分是附近技校毕业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胸口绣着编号,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他们像流水一样来了又走,很少有人能在学徒期满后留下来转为正式工。
但穆纳·拉尔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说过。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是爆炸中唯一一个没有找到尸体的遇难者。
一百六十三人死亡,一百六十二具遗体被找到并确认身份。唯独穆纳·拉尔,在三号锅炉房当班学徒,爆炸发生时正在锅炉房内作业,事后却连一块遗骸都没有找到。调查组最终将他列入死亡名单,理由是爆炸中心温度太高,遗体可能被完全气化了。这个结论在当时就有人质疑——锅炉爆炸的温度虽然高,但不足以将人体完全气化,总会留下骨骼碎片或牙齿。但质疑的声音很快被压了下去,毕竟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学徒拖延整件事情的了结。
穆纳·拉尔没有家人。他是从北方邦边境小镇独自来到莫拉达巴德谋生的孤儿,在厂里没有朋友,在厂外没有社交。他消失之后,没有任何人来认领他的遗物,没有任何人追问他的下落。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现在,这个“不存在的人”的名字出现在锅炉房暗墙的照片上,被一个星星符号圈起来,旁边标注着:学徒。
萨米尔回到社区时,阿米塔家主屋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
消防车的红色警灯还在旋转,但水枪已经停了。房子的二楼被烧得面目全非,窗户玻璃炸裂,外墙熏得漆黑,焦黑的家具残骸从门口被拖出来堆在草坪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和湿漉漉的灰烬气息。
消防队长告诉萨米尔,火是从二楼卧室开始烧的,起火的源头是一盏被推倒的煤油灯。灯油泼在了床单和窗帘上,再加上老式木结构房子的助燃,火势蔓延得极快。万幸的是家里没有人——阿米塔仍然下落不明,她的儿子在寄宿学校读书,逃过一劫。
但萨米尔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件不属于阿米塔的东西。
那是二楼卧室门口的走廊地面上,一块被消防员踩碎的相框玻璃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照片被高温烤得卷曲发黄,但画面依然可辨。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军械厂的车间门口,穿着学徒工的灰色工装。其中一个少年瘦小苍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另一个少年高大壮实,咧嘴笑着,一只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
萨米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穆纳和拉朱,入职第一天。十月三日。
拉朱。那个酒鬼拉朱。被匿名信揭发剪断安全阀线路、两天前溺死在蓄水池里的拉朱。
他和穆纳·拉尔是同一天入职的学徒。他们是朋友。或者说,他们曾经是朋友。
萨米尔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升起。如果说穆纳和拉朱认识,那穆纳和名单上的其他人是否也有关联?他重新掏出从卡普尔那里拿到的名单,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普拉卡什——电工,负责三号锅炉线路,比学徒高一级,很可能和穆纳有过工作上的交集。玛塔——医疗室护士,任何一个受过伤的学徒都不可避免地要去她那里包扎。卡普尔——保险会计,处理所有人的工资和保险档案,当然认识每一个学徒的名字。
这张名单不是随机的。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和穆纳·拉尔有过某种形式的联系。辛格经理在写下这份名单时,心里装着的也许不是“帮凶”,而是“认识穆纳的人”。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不起穆纳的人”。
萨米尔把照片收好,正准备离开火灾现场,口袋里的寻呼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一条文字消息,而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串字母缩写:
拨打 28741-EC09。马上。
EC09。那是他的警号前缀,莫拉达巴德东区分局的内部代码。28741 是一个内线分机号。萨米尔认出了这个号码——那是档案室的分机。警局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平时只有一个快要退休的老管理员拉杰夫在那里值班。他几乎从不主动联系任何人。
萨米尔在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号码。话筒里传来拉杰夫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紧张:“萨米尔长官,是你吗?”
“是我。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档案室,拿着局长签署的调阅令,要调走EC-09-1004号档案的全部卷宗。我让他登记,他不肯,直接把档案抱走了。”拉杰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人听到,“我觉得不对劲,就偷偷看了一眼登记表——调阅令上的局长签名是假的。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日期格式写错了,局长从来不那样写。”
EC-09-1004。那是萨米尔自己的警号。卡普尔说过,十年前辛格经理曾经用这个编号报过案,而萨米尔完全不记得这件事。现在那份档案被人从警局档案室里用假的调阅令偷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和帽子,说是感冒了。但他的手——”拉杰夫犹豫了一下,“他的右手包着纱布,写字的时候很费劲。”
萨米尔握紧话筒。右手包着纱布。卡普尔。今天早上他问过卡普尔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卡普尔说的是在阿米塔家翻找东西时被碎玻璃划伤的。现在看来,那个伤口不是翻东西划的,而是做别的事时弄伤的。
“他还调走了别的档案吗?”
“还查了一份人事档案的索引目录。他没有调走人事档案本身,只是看了一眼目录就走了。我偷偷记下了他看的那一页——是学徒工花名册,十一年前的入职批次。”
穆纳·拉尔入职的那一批。
卡普尔也在查穆纳。他比萨米尔更早一步想到了这个名字。可是为什么?名单上也有卡普尔自己的名字,如果他是寄信人的目标之一,他应该害怕才对,为什么要主动追查?
除非他不是目标。除非他在名单上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伪装。
萨米尔挂断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斜的方框。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从一个清晰的线团变成一个越缠越紧的死结。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都在追查,每个人都在害怕——但每个人害怕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需要找一个突破口。
萨米尔回到警局,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二层的档案室。拉杰夫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我趁他不注意,拍下了他翻过的那一页目录。”拉杰夫翻开笔记本,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抄着一排名字,“这是十一年前那批学徒工的全部名单,一共二十八个人。二十八个人里,十年下来还在莫拉达巴德生活的有十一个。其中七个在爆炸中死了。剩下四个。”
他指着最后四个名字。
第一个是穆纳·拉尔——死亡(未找到遗体)。
第二个是拉朱——死亡(蓄水池溺亡,他杀)。
第三个名字让萨米尔的呼吸停了一拍——普拉卡什——死亡(今天下午,锅炉房废墟)。
第四个名字:赛义德·汗。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现役,莫拉达巴德东区分局警员。警号 EC-09-1027。
萨米尔认识赛义德。他是分局的物证管理员,一个沉默寡言、从不参加聚会的中年警员。他们在同一栋楼里共事了十五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赛义德的办公桌在地下室的物证仓库门口,那是一间常年锁着铁门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案件的证物箱,有些箱子上的灰尘已经积了十年。
十年前爆炸案的物证,如果还没有被销毁,应该就在那间仓库里。
“拉杰夫,赛义德今天上班了吗?”
“他请了病假,已经三天没来了。”拉杰夫翻了翻值班记录,“三天前开始请的,请了一周。”
三天前。那是第一封匿名信出现的前一天。
萨米尔转身走出档案室,沿着消防楼梯往地下三层走去。物证仓库在走廊的尽头,铁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他掏出自己的警员卡在门禁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了。作为刑警,他有权限进入物证仓库,这把锁挡不住他。
铁门推开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萨米尔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仓库比想象中更大。一排排铁架子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个架子上都码放着编号整齐的纸箱。萨米尔沿着标签索引找到了十年前的区域,手指划过一排排泛黄的编号牌,最终停在了标着“EC-09-1004”的架位前。
架位是空的。
证物箱不见了。
萨米尔蹲下来查看。架位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灰尘空缺,形状和证物箱底部的尺寸完全吻合。这块空缺边缘的灰尘还很新鲜,箱子被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一周。他把手伸进架子深处摸索,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被卡在架子缝隙里的文件夹,似乎是被人匆忙取走证物箱时不小心落下的。
萨米尔把文件夹抽出来,打开。里面夹着一页纸,是证物登记清单的副本,上面列着EC-09-1004号档案中所有证物的编号和描述。清单上的大部分项目都很常规——现场照片、事故报告、目击者询问笔录。但清单的最底部有一行字,被用红笔圈了起来:
证物编号 EC09-1047:三号锅炉安全阀残件。检测报告附注:线路断裂面呈锐器切割痕迹,非自然断裂。
这行字的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星星。
萨米尔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检测报告在十年前的公开调查中从未出现过。如果这份报告存在,那就意味着爆炸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技术部门就已经发现了安全阀线路被人为破坏的证据。但有人把这个证据锁进了物证仓库,把检测报告塞进了证物箱,然后把整份档案封存起来,让真相在铁架子上尘封了十年。
而那个在报告旁边画星星的人,十天前就把它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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