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个秘密

萨米尔几乎是一路跑着穿过社区的石板路。

夜晚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焚烧香料的焦味,混合着蓄水池附近飘来的水藻腥气。他手里的那封新信被攥得皱巴巴的,汗水渗进纸纤维,墨迹微微晕开,但那些字依然清晰可辨。

坐第一排的人。

今天的追思会上,坐在第一排的人只有一个:阿米塔·辛格。经理遗孀。那个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眼神永远不与人直视的女人。

萨米尔敲响阿米塔家门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却没有人应答。他加重了敲门力度,铁皮门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回响,惊动了隔壁阳台上挂着的一只虎皮鹦鹉,那鸟发出一连串尖利的叫声。

“她不在。”

声音从身后传来。萨米尔转过身,看见电工普拉卡什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个永远点不着的打火机,大拇指机械地拨弄着齿轮,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你怎么知道?”萨米尔问。

“我看见她走了。”普拉卡什往前迈了一步,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有着电工特有的粗大指节和焊点留下的旧疤痕,但此刻他的手在发抖,连带着打火机的火焰都在抖动,“追思会散了之后,她回家换了身衣服,提着一个旅行袋走了。我问她去哪,她没理我。”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普拉卡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那封信。拉朱收到的那封。上面写了什么?”

萨米尔盯着他的眼睛。普拉卡什的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两个小黑点,里面有某种接近崩溃边缘的东西在晃动。那不是好奇,是恐惧。

“你收到自己的信了吧。”萨米尔不答反问。

普拉卡什的下巴抽搐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被揉过的信封。萨米尔接过来展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普拉卡什,你修过三号锅炉的线路,你在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这不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封。”萨米尔看完后说,“但这封信问的问题,你欠我一个答案。”

普拉卡什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的嘴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要说什么,却被某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最终他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又缩回阴影里:“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做。那天我根本不在厂里。”

“那你在哪里?”

“喝酒。”普拉卡什说,“和拉朱一起。在城西的酒吧。喝了整整一夜。”

萨米尔皱起眉头。拉朱和普拉卡什一起喝酒,这件事如果属实,意味着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拉朱已经死了,死人无法开口作证。如果普拉卡什说的是真话,那信上的指控就是空穴来风。如果他在撒谎,那他撒谎的理由远比拉朱更值得怀疑。

“证明呢?”

“酒保认识我们。”普拉卡什急切地说,“老加奈什,他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三点。你可以去问他。”

“我会的。”萨米尔掏出笔记本记下了名字,“你现在可以回家了,普拉卡什。锁好门窗。”

“你相信我吗?”

萨米尔没有回答。他目送电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咔嚓咔嚓的打火机声隔了很久才彻底听不见。

凌晨两点,萨米尔再次来到阿米塔·辛格家门前。

这次门缝里不再透光。但他注意到门口的牛奶箱被人拿空了,里面只留下一张三天前的账单。他绕到后院,发现厨房窗户的插销没有扣死。职业习惯让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双脚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屋子里没有开灯,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足以让他看清客厅的轮廓。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至少是几个小时前泡的。旁边放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相册,照片里是十二年前的阿米塔和她丈夫,穿着节日盛装,站在军械厂的办公楼前。

萨米尔拿起相册,翻过几页。照片的顺序显然被人重新整理过,不是按时间排列,而是某种他暂时看不明白的逻辑。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不是没有照片,而是照片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只留下一圈锯齿状的白色边缘。撕掉的人非常小心,没有伤及相册的底页。相纸的残角上有半个影像——一只男人的手,搭在某个人的肩膀上。

萨米尔将相册放回原处,走进了卧室。

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少了几件深色的外套和两条纱丽。梳妆台的抽屉被拉开,首饰盒空了,但盒子底层的暗格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萨米尔认识这种暗格,十年前他妻子的首饰盒也有一个,用来放房产证和存折,以及一些不愿被人看见的私人物品。

阿米塔不是正常离开,她是逃跑。

但她在躲谁?寄信人?还是别的什么?

梳妆台上还有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被丢在镜子旁边的废纸篓里。萨米尔把它展开铺平,上面是阿米塔潦草的字迹,像是一个被她反复书写又反复划掉的草稿:

~~我丈夫不是——~~

~~如果你知道真相,你应该——~~

~~我可以解释,三号锅炉那个晚上——~~

所有句子都没有写完。最后一行字被涂得最彻底,黑墨水几乎渗透了纸背,只剩最下面的三个字勉强可以辨认:

不是我。

萨米尔把纸条收好,转身回到客厅。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墙角那张沙发底下有一小块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痕迹——一片深褐色的污渍,从沙发扶手的位置一直滴落到踢脚线。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污渍还没有完全干透。

是血。

他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柱扫向沙发底部。在尘絮和蛛网之间,他看到了一个被匆忙塞进去的信封。同样的米黄色,同样的老式打字机字体。他抽出信封,打开了里面的信纸。

这封信写给阿米塔,内容和其他人的完全不同:

亲爱的阿米塔,

你不必害怕我。我和你一样恨他们。你比谁都清楚,那场爆炸不是意外。你丈夫死在三号锅炉旁边,不是因为他在值班,而是因为有人诱骗他去了那里。有人希望他死。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真相,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个出卖他的人。

明天午夜,废弃的旧锅炉房。一个人来。

信我。

信的落款没有名字,只用打字机打了一个符号:一个小小的、歪斜的星星。

萨米尔把信翻过来。信纸背面是空白的,但纸张本身比之前的信更旧,边缘有明显的泛黄和霉斑,像是被藏在某个潮湿的地方很久很久。他凑近闻了一下,纸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不是新纸。这是存放了至少数年的旧纸。也就是说,这个人十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他站起身,重新审视整个房间。那个小小的星星符号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很多年前,大概是在爆炸发生前的一个月,他在调查军械厂里一起轻微的失窃案时,曾在工厂后墙的涂鸦上见过同样的星星。那是街头帮派的惯用标记,一般是用来划定地盘。他当年没太在意,觉得只是附近小混混的恶作剧。

但如果那不是恶作剧呢?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萨米尔迅速熄灭手电筒,贴墙靠近窗边。声音来自后院,是垃圾桶被撞倒的动静。他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一个黑影正从花园的栅栏上翻过去,动作笨拙而仓促,似乎受了伤。那人的身形让萨米尔觉得眼熟——宽厚的肩膀,略微佝偻的脊背。

是卡普尔。

社区管委会主席在凌晨两点半,翻进了一个失踪寡妇的院子。

萨米尔没有出声,看着卡普尔消失在夜色中。他回到客厅,最后扫视了一圈,记住每一个细节的位置,然后从厨房窗户原路翻了出去。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萨米尔推开门,按下电灯开关,发现客厅中央又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信封。

是一张照片。

照片被放在茶几正中间,用一只空杯子压着边角。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军械厂三号锅炉房门口,正在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照片的拍摄时间写在背面:十月十六日,也就是爆炸发生的前一天。照片里那个男人回头的瞬间被定格下来,模糊的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萨米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而仓促,墨水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这是最后一个走进三号锅炉房的人。查一查他是谁。查一查他为什么要回去。

萨米尔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照片上那个推开锅炉房铁门的男人,即使面容模糊,他也认得那个身影。

那是他自己。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