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纵火之夜

蓝鹦鹉酒吧的后巷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厨余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

萨米尔蹲在老加奈什的尸体旁边,法医的闪光灯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亮着,把狭窄的巷子照得忽明忽暗。死者的后脑有一处明显的凹陷,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有棱角的钝器一击致命。血迹从头部蔓延到地面的排水沟,在铁箅子上凝固成一片暗褐色的胶状物。

凶器不在现场。

萨米尔站起身,环顾四周。后巷两侧是密不透风的老式公寓楼,外墙的排风扇嗡嗡作响。巷子尽头通向主街,巷子另一端连接着酒吧的后厨门口。凌晨时分,这里应该没有目击者。但加奈什为什么会在凌晨出现在后巷?酒吧打烊后他通常直接从前门离开,开车回三公里外的住处。这是他的习惯,所有熟客都知道。

除非有人在等他。或者他在等别人。

“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法医摘下手套,“头部创伤是唯一致命伤,没有防卫伤。凶手是从背后接近的,死者很可能认识他,毫无防备。”

萨米尔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时间线。凌晨两点,他正在阿米塔家的客厅里拿着手电筒查看沙发下的血迹。凌晨三点,他发现了卡普尔翻进后院。而就在同一片夜空下,加奈什在城市的另一头被人从背后砸碎了颅骨。

这不是巧合。

他让维克拉姆带人封锁酒吧,自己从正门走了进去。蓝鹦鹉的店堂在白天显得格外破败,天花板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隔夜的烟味和酒气。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摆满了廉价威士忌和本地酿造的棕榈酒,收银台的抽屉半开着,里面还有厚厚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不是抢劫。

萨米尔走向吧台角落那部老式电话机,旁边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按满了供应商名片、过期促销传单和几张顾客留下的便条。他的目光扫过软木板,突然停在了一张不起眼的白色卡片上。

卡片上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

加奈什——十月十六日那晚的事,你没有忘记吧。如果有人来问,你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卡片纸的质地和匿名信一模一样,边缘微微泛黄,显然已经钉在这里很久了。

加奈什被收买了。或者说,他被威胁了。十年前就有人找到了他,确保他会为拉朱和普拉卡什提供假的不在场证明。而现在,当拉朱死了、萨米尔开始追查这个证明的真伪时,加奈什这个唯一的证人就被人提前灭了口。

收买他的人,和寄匿名信的人,是同一个吗?还是说,有两个人在这场游戏里对弈,而加奈什不过是被吃掉的一枚卒子?

萨米尔把卡片装进证物袋,目光转向酒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上贴着“员工专用”的褪色标签,门框的油漆被磨得露出原木——这扇门经常被人推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加奈什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铁皮桌子和一把破旧的转椅。桌上堆满了账本和进货单,墙角的文件柜半敞着,抽屉被人翻过,纸张散落一地。萨米尔蹲下来查看,发现这些文件不是最近被翻动的——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有些抽屉的灰尘明显比别的薄。有人在过去的几天里来过这里,在找什么东西。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压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旧账本,封面上手写着“私人记录”几个字。账本的内容不是进货流水,而是一份份简短的手写备忘,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人物名字。萨米尔翻到标着“十月十六日”的那一页,上面的内容让他后背发凉:

普拉卡什晚上九点来,借了三千卢比。他说不用还,只需要我记住一件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他和拉朱在这里喝酒到凌晨三点。拉朱没来。但他让我也记上他的名字。多给五百卢比。

我照做了。反正只是说句话而已。

后来爆炸了。一百六十三个人死了。

我才明白,那句话值一百六十三条命。

萨米尔合上账本,把它夹在腋下。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铁皮桌上一部不起眼的寻呼机突然响了。这种老式设备在莫拉达巴德几乎已经绝迹——只有一些老年人或者不愿更换新设备的人还在使用。寻呼机的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是从某个固定号码发来的:

老加奈什,今晚别去后巷。有人在找你。

消息的发送时间显示为今天凌晨一点四十分,也就是加奈什死亡前不到一个小时。他收到了警告,但没有听。或者他根本来不及看到这条消息——寻呼机被丢在桌角一堆旧报纸下面,像是被遗忘了。

萨米尔把寻呼机也装进证物袋,走出酒吧时天已经大亮。街上的早市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在路边吆喝,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香菜和柴油尾气的混合味道。没有人注意到后巷里刚死了一个人。莫拉达巴德是一座习惯于遗忘的城市,它的生命力恰恰建立在遗忘之上。

萨米尔回到警局,把加奈什的账本摊在办公桌上。他翻到更早的日期,一页一页地往后看。加奈什的记录习惯出奇地好,每一笔私下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本里出现了不止一个他认识的名字——电工普拉卡什、安保员拉朱、还有三个也收到匿名信的社区居民,都曾在不同的时间找过加奈什,用钱买过一句“证词”。

这些证词的内容无一例外:为某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作证。

萨米尔把这些人名和卡普尔那份十二人名单对比,发现高度重合。名单上的十二个人,至少有七个在加奈什的账本里出现过。他们都在为自己的行为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加奈什就是他们的“证据供应商”。

一个酒吧老板,掌握着半个社区的伪造证词。他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对某些人的威胁。他能活到今天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现在,这个奇迹被一把钝器终结了。

萨米尔正在整理时间线,维克拉姆敲门走了进来,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

“长官,普拉卡什不见了。”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他的妻子报案,说昨晚回家发现人不在,手机打不通。我们派人去查了,他常去的地方都没有。”维克拉姆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阿米塔·辛格的邻居今早报警,说她家后院的仓库昨晚起火了。”

萨米尔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

“凌晨四点半。消防队赶到时仓库已经烧了大半。火势没有蔓延到主屋,但仓库里所有东西都烧光了。”维克拉姆递过来一份出警记录,“消防员在现场闻到了很浓的汽油味,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

凌晨四点半。萨米尔离开阿米塔家的时候大约是凌晨三点半,那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有人赶到了那里,放火烧掉了仓库。他回忆自己在阿米塔家搜索时的每一个细节——他检查了客厅、卧室、厨房,但唯独没有去后院的仓库。他错过了什么?

“仓库里有什么?”

“据邻居说,那是辛格经理生前的工作间,放的都是他的旧工具和工作文件。爆炸后阿米塔一直锁着仓库,从不让人进去。”

萨米尔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转身问维克拉姆:“阿米塔找到了吗?”

“还没有。”维克拉姆说,“但她的邻居提供了一个线索。昨晚有孩子看到,半夜有一个女人提着行李袋往军械厂的东废墟方向走。那个方向只能通向一个地方。”

“哪里?”

“废弃的旧锅炉房。”

萨米尔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那封信上约定的地点是今晚午夜,但阿米塔昨晚就去了。她提前了整整一天。她要么是去找信上说的“真相”,要么是去面对那个写下星星符号的人。

而那个人,也许正等着她。

萨米尔快步走出警局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口袋里的寻呼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滚动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被屏蔽了号码的发送者: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萨米尔刑警。你比谁都清楚,那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你在三号锅炉房门口做了什么。别查了。查到最后,你会发现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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