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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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氏密令

《琱生之眼》 作者:律政观察者 字数:2831

张建国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深站在周牧的坟前,看着那块青砖上的两个字,久久没有动。

老刘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林队,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

林深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中散开,像是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老刘,你说那个跑掉的人,会是谁?”

老刘摇头:“不知道。但山田健一临死前说‘他就是’,肯定是个我们认识的人。”

林深掐灭烟头,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走到界碑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块石碑上刻着的“琱生格伯田界”六个字。

三千年前的那场官司,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但这三千年后的这场官司,已经死了十二个人。

上午九点,刑警队审讯室。

张建国坐在审讯椅上,脸色平静,像是来喝茶的。林深和小周坐在对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沓资料。

“张建国,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林深开口。

张建国笑了笑:“知道。造假,杀人,买凶,够判好几个死刑了。”

“那你愿意交代吗?”

“愿意。”张建国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一个人。”

“谁?”

张建国看着他,缓缓说:“周原。”

林深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见他?”

“因为有些话,我只想对他说。”张建国的眼神很复杂,“他父亲是我害死的,我欠他一个道歉。”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在医院,还没恢复。”

“那就等他恢复。”张建国靠在椅背上,“我等得起。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小周忍不住问:“那个跑掉的人是谁?”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子,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等我见了周原,自然会告诉他。”

林深站起身,示意小周出去。两人走到走廊里,小周压低声音问:“林队,怎么办?”

林深想了想:“通知医院,如果周原情况稳定,明天安排见面。”

下午两点,林深来到医院。

周原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到林深,他放下手里的书。

“林队,听说张建国要见我?”

“对。”林深坐到床边,“你愿意吗?”

周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愿意。我也想看看,那个害死我父亲的人,长什么样。”

林深点点头,然后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山田健一死前留下的东西。他助理送来的。”

周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块石碑前。石碑上刻着“琱生格伯田界”。

“这是谁?”

“不知道。”林深说,“照片背面有字。”

周原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日文。他翻译出来:“1985年,周原遗址,与李先生合影。”

李先生。

林深心里一动:“姓李?”

周原点头:“对。但这个人,我不认识。”

林深拿过照片,仔细端详。那个老人的脸,他也没见过。但那双眼睛,总觉得有点熟悉。

“这张照片在哪儿拍的?”

“就是那块界碑那儿。”周原说,“你看背景,那棵老槐树还在。但那时候树还活着,现在死了。”

林深盯着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但抓不住。

晚上八点,林深回到家。林小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按了暂停。

“爸,你回来了。”

林深点点头,坐到她身边。林小禾看了他一眼,问:“案子快结了吗?”

“快了。”

“那个周原呢?他还好吗?”

“在医院,快出院了。”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想去看看他。”

林深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林小禾低下头,“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从小没了爸爸,一个人查了二十年,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又要坐牢。我想跟他说,不管怎么样,还有人关心他。”

林深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好,等案子结了,我带你去。”

林小禾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爸,今天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给你的。”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深。

林深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李先生是谁,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林深的手一紧,问:“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林小禾摇头:“我不知道,是门卫大爷转交的。他说是一个年轻人,戴着口罩,骑着电动车。”

林深把纸条装进口袋,站起身:“小禾,明天晚上,你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待着。谁来也别开门。”

林小禾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爸,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深挤出笑容,“爸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看守所会见室。

周原坐在铁栏杆这边,张建国坐在那边。两人隔着一道铁栏,互相看着。

二十年了。

张建国先开口:“你长得像你爸。”

周原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张建国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你爸是我害死的,我不辩解。但那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还有谁?”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姓李的。”

周原心里一震:“李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张建国说,“我只知道他叫李先生,是北京来的,很有背景。当年那批假文物,就是他策划的。山田一郎只是中间人,真正出钱买真器的,是他。”

“他为什么要买?”

张建国苦笑了一下:“因为那件琱生簋,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他家祖上,就是琱生的后人。”

周原愣住了。

“三千年前,琱生和格伯争田,赢了官司。后来琱生的后人流落各地,有一支去了北京,世代收藏那件琱生簋。但民国的时候,那件东西被盗了,辗转流落到日本。他想买回来,但没钱,就想了这个办法——用假货换真货,让山田一郎出面买下,然后他再出钱从山田手里买回来。”

周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所以他才是真正的主谋?”

“对。”张建国点头,“他找到我,让我安排这一切。我照做了。你爸发现了真相,我就栽赃给他。他死了,我以为事情就结束了。但我没想到,他还有个儿子。”

他看着周原,眼神里有一丝愧疚:“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爸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停不下来。那个姓李的,手里有我的把柄,我要是说出来,我全家都完蛋。”

周原攥紧拳头:“他现在在哪儿?”

张建国摇头:“我不知道。他后来就不联系我了,但我听说,他一直住在北京,活得很好。他有的是钱,有的是关系,谁也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一次周原遗址。他说,那是他祖先的土地,他得来祭拜。”

十五号。昨天就是十五号。

周原猛地站起来:“昨天他来过了!”

张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对。他来了。而且他杀了山田健一。”

下午两点,林深接到周原的电话。

“林队,那个姓李的,昨天来过。”

林深心里一震:“张建国说的?”

“对。他才是真正的主谋。山田健一就是被他杀的。”周原的声音很急,“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遗址公园。昨天他来了,而且可能还没走远。”

林深挂断电话,立刻调集人手,赶往遗址公园。

下午三点,遗址公园。

警车围了一圈,警察在公园里搜查。林深站在界碑前,盯着那块石碑。

老刘走过来:“林队,搜遍了,没人。”

林深没说话,转身往老槐树走。走到周牧的坟前,他停住了。

坟前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束白菊,还带着露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周牧兄:二十年了,我来看看你。对不起。 ——李”

林深拿起纸条,手有些发抖。

他真的来过。而且就在刚才。

林深猛地抬头,四处张望。荒草在风中摇曳,仿古建筑沉默地矗立着,没有一个人影。

他掏出手机,打给小周:“调所有监控,查今天下午进出遗址公园的人。”

晚上七点,小周把监控截图发到林深手机上。

截图里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他下午两点进入公园,三点半离开,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被挡住了。

林深盯着那张截图,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山田健一留下的那张照片,1985年拍的,背景也是这块界碑,站着一个老人。

他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同样的眼睛。

是同一个人。

林深立刻打电话给小周:“查1985年周原考古队的所有资料,找姓李的人。”

晚上八点,林深开车来到遗址公园。

他说好一个人来。

枯井边,站着一个人。月光下,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周原。

林深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周原看着他,眼神复杂:“林队,我替你来赴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深:“这是今天下午有人塞到我病房门下的。”

林深打开,上面写着:

“周原:想知道李先生是谁,晚上八点,老地方见。一个人来。”

和林深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枯井。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突然,井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下来吧。”

林深和周原互相看了一眼,林深打开手电筒,率先顺着铁梯往下爬。周原跟在后面。

地下空间里,油灯亮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矮几旁。听到脚步声,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林深愣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老照片,上面站着十几个人,最中间的那个,就是这张脸。

“李……李教授?”周原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是见到老朋友。

“周原,你长这么大了。”他顿了顿,看向林深,“林深,你父亲要是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会很高兴的。”

林深盯着他:“你是谁?”

老人慢慢走到矮几前,拿起那盏油灯,举高。灯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也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我叫李济深。”他说,“你父亲的朋友,周牧的老师,也是……”

他顿了顿,看着周原,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也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

周原的呼吸急促起来:“是你?”

李济深点了点头:“是我。”

他放下油灯,坐回矮几旁,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三千年前的琱生,和二十年前的周牧的故事。”

林深和周原站着没动。

李济深笑了笑:“放心,我不会跑。我七十三了,跑不动了。而且,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听完这个故事,你们想抓我,想杀我,都行。”

林深和周原对视一眼,慢慢走过去,坐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在李济深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开始讲。

讲琱生的后人,讲那件流失海外的家传之宝,讲他如何策划那场造假案,讲周牧如何发现真相,讲他如何栽赃,讲周牧如何跳河。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讲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

“周牧死的那天,我就站在河边。我看着他跳下去,没有拦。因为我怕,怕他说出真相。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在水里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但我回不了头。”

他抬起头,看着周原,泪流满面:

“周原,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行。”

周原盯着他,眼眶通红,手在发抖。林深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济深,”林深开口,“你知道你害了多少人吗?”

李济深点头:“知道。十二个。加上我,十三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放在矮几上。

“这是山田健一的那把枪。昨天,我用它杀了他。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看着林深,笑了笑:“林深,你现在可以抓我。也可以让我自己了断。我都接受。”

林深盯着那把枪,手慢慢伸向腰间的手铐。

就在这时,周原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那把枪,对准李济深。

“周原!”林深大喊。

周原没有理他,只是盯着李济深,手在剧烈地颤抖。

李济深看着他,笑了:“开枪吧。我欠你的。”

周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像是随时会熄灭。

林深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周原。

“周原,把枪放下。”

周原摇头:“林队,你别管。”

“我不是管你。”林深说,“我是管你父亲。他临死前,给你留了一封信,还记得吗?他说,他希望那件琱生簋,能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他希望你活下去。”

周原的手顿了一下。

“你现在开枪,就跟他一样。”林深继续说,“你杀了他,然后呢?你去坐牢,去死。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他会高兴吗?”

周原的眼泪流下来。

李济深看着他,轻轻说:“周原,你是个好孩子。你比你父亲坚强。开枪吧,我该死了。”

周原盯着他,手指颤抖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枪。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济深,肩膀在抖动。

林深走过去,拿起那把枪,然后掏出手铐,走向李济深。

李济深伸出双手,笑了笑:“谢谢你,林深。”

手铐扣上的那一刻,油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是李济深的声音:

“林深,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林深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黑暗中,李济深的声音飘过来:

“你女儿还好吗?”

林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掏出手机,打林小禾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冲上铁梯,疯狂地往上爬。周原跟在后面。

冲出枯井,林深发动汽车,一路狂奔。

二十分钟后,他冲进家门。

门开着。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冲进林小禾的房间,床上放着一枚玉璜,上面刻着两个字:

召公。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林队,游戏还没结束。下一个,是你女儿。 ——李先生”

林深攥紧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