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耳他,瓦莱塔。
埃莉诺从未到过地中海。在她的想象中,马耳他应该是一个被阳光和海水浸泡的蜜色岛屿,有着蜜糖色的石灰岩城墙和湛蓝得不真实的海湾。但当她和芙蕾雅乘坐的渡轮缓缓驶入瓦莱塔港时,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座被现代金融的高塔和锈迹斑斑的船坞同时占据的岛屿。十七世纪的圣约翰骑士团堡垒依然矗立在海岸线上,但在堡垒的阴影下,成排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反射着刺目的午后阳光,上面悬挂着各种离岸银行和信托公司的招牌,像一座座供奉着资本的现代化神殿。
“马耳他。”芙蕾雅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海风将她的金发吹得凌乱,“欧盟最小的成员国,全球最大的船舶注册国之一,以及整个地中海地区离岸金融服务最密集的地方。荣耀方舟在这里注册了三家基金会、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和一家艺术品投资公司——全部由同一家本地律所代持。”
“圣斯蒂芬信托。”埃莉诺说出了那个她已经研究了整整一周的名字。
芙蕾雅点头。“圣斯蒂芬是基督教历史上第一位殉道者,被石头砸死的。德雷克喜欢这种隐喻——他在一次布道中说,圣斯蒂芬在临死前看见了天开了。讽刺的是,这个名字现在被用来掩盖每年数亿欧元的黑金流动。”
渡轮靠岸了。她们拖着行李走过瓦莱塔陡峭的石板路。这座城市建在半岛的山脊上,每条街道都像一条石头峡谷,两侧是紧密排列的巴洛克式建筑。二楼凸出的封闭式木质阳台将街道半遮蔽起来,投下斑驳的影子。埃莉诺注意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同时存在着两种时间:阳台铁艺栏杆上十七世纪的族徽,和街角咖啡馆里正在播放比特币实时行情的电视屏幕。
她们在共和国街一家名为“腓尼基之眼”的小旅馆住下。旅馆老板是一个马耳他本地的老妇人,她的祖父曾经在二战期间为英国海军修理潜水艇。她接过芙蕾雅递来的现金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两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推到柜台上。
“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老妇人突然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已经不在原来的地址了。”
埃莉诺和芙蕾雅同时僵住了。
“什么?”
“圣斯蒂芬信托。”老妇人擦拭着一只玻璃杯,眼神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三年前他们的门牌还挂在海滨大道的庞蒂乌斯大厦九楼。后来一夜之间就搬空了。现在那里是一家加密货币交易所的办公室。你们不是第一拨来找这家基金会的人。之前有个年轻男人来过,中国人,很有礼貌,说自己是审计师。”
芙蕾雅的呼吸几乎停滞。“那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妇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满是皱纹的眼窝里显得格外黑亮。“他去了戈佐岛。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们在房间里摊开了地图。戈佐岛——马耳他主岛以北二十分钟渡轮航程的小岛,相传是荷马史诗中女神卡吕普索将奥德修斯困在岛上七年的地方。在本杰明·张留下的“约拿书”报告中,戈佐岛被标记了一个红色的星号,但没有附上任何文字说明。
“他当时一定发现了什么。”芙蕾雅说,手指在地图上的星号位置轻敲。“圣斯蒂芬信托在官方注册地址上只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根本不可能容纳它声称管理的那种规模的资金。真正的操作中心一定在别的地方。本杰明可能追踪到了戈佐岛。”
“然后他死了。”埃莉诺说。这四个字在安静的旅馆房间里像石头落进深水。
第二天清晨,她们搭乘第一班渡轮前往戈佐岛。渡轮上的乘客大多是本地农民和早起前往岛上的通勤者。埃莉诺和芙蕾雅背着登山包,打扮成来地中海度假的徒步旅行者。但芙蕾雅的斜挎包里装着一台微型扫描仪,可以穿透建筑外墙探测服务器机房的电磁场。
戈佐岛比主岛更加原始。起伏的石灰岩丘陵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丛和仙人掌,古老的石砌农舍散落在山谷之间。她们在维多利亚城堡附近的集市租了一辆老旧的菲亚特,沿着蜿蜒的单车道公路向北驶去。地图上红叉标记的目的地是岛屿西岸一处名为“圣安布罗修湾”的偏僻地带。
她们在距离目标半公里的地方停车,剩下的路靠步行。穿过一片无人的橄榄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孤立的石灰岩山丘矗立在海岸线上,山丘顶部建有一栋低矮的现代主义别墅,白色的混凝土墙面与周围的古石建筑格格不入。别墅外围是高耸的围墙,顶端嵌着碎玻璃和电子围栏的陶瓷绝缘器。唯一能看到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钢铁大门,门框上方安装着三个高清监控摄像头,镜头在阳光下缓慢转动,像某种机械野兽的眼睛。
“电磁信号密度极高。”芙蕾雅趴在橄榄树林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盯着微型扫描仪上的读数。“这不是私人别墅。这栋建筑下面至少有三层地下结构。功率负荷水平表明,里面运行的服务器数量大约相当于一个中型数据中心。但官方地籍记录上,这栋别墅属于一个名叫‘安杰洛·法鲁贾’的退休律师,他在2019年以八十万欧元购入。”
“一个退休律师买不起一个数据中心。”埃莉诺用望远镜观察别墅。透过围墙的缝隙,她能看到别墅前院停着两辆银色的奔驰轿车。一辆是本地牌照,另一辆——她调整焦距,放大画面——挂的是瑞士日内瓦州的牌照。
就在这时,钢铁大门突然滑动打开。两个男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埃莉诺认出来了:马可·科瓦奇,那个四天前在日内瓦书店里追捕她们的前布达佩斯警察。他看起来比那天更加警惕,右手始终插在西装口袋里,显然是握着武器。
但真正让埃莉诺屏住呼吸的是另一个人。从别墅深处走出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完美的深蓝色西装,头发剪得极短,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精确。他在阳光中微微眯起眼睛,然后戴上墨镜。
布鲁诺·瓦尔特。前东德少校。荣耀方舟安全部门的实际掌控者。
两个男人在院子中央交谈了几分钟。埃莉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出科瓦奇在不断点头,动作恭顺得近乎卑微。瓦尔特则在听他说完一段话后,伸出手,拍了拍科瓦奇的肩膀——那动作既像表扬,又像警告。然后他转身走回别墅,科瓦奇则钻进那辆马耳他牌照的奔驰,朝大门外驶去。
“他在部署什么。”芙蕾雅低声说,手指已经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瓦尔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马耳他。他在等某个人,或者某个东西。”
“他在等我们。”埃莉诺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科瓦奇在日内瓦失手后,瓦尔特亲自过来接手。他知道我们会追踪圣斯蒂芬信托。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找到戈佐岛。”
芙蕾雅转头看着她。“那我们原路撤退?”
“不。”埃莉诺放下望远镜,将身体缩回岩石后面。“我们现在知道两件事。第一,圣斯蒂芬信托真正的数据中心确实在这栋建筑下面。第二,布鲁诺·瓦尔特亲自坐镇马耳他。这意味着这里存放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她看着芙蕾雅的眼睛。“你说过圣斯蒂芬信托的注册文件里有一个细节——所有外部通讯都要经过一个位于瓦莱塔的律所中转?”
“法鲁贾及合伙人律师事务所。地址在老薄荷街十七号。”
“如果数据中心是硬件枢纽,那么律所就是信息枢纽。所有进出戈佐岛的指令、支付授权、文件审查,理论上都必须通过这家律所。如果律所里存有文件副本呢?”
芙蕾雅的瞳孔微微放大。“你想闯进一家马耳他最老牌的离岸律所?”
“不。”埃莉诺从背包里取出那张“艾莉西亚·迈尔斯”的身份卡——来自旧金山的慈善顾问,客户名单包括美国的亿万富翁家族。“我想以潜在客户的身份,走进那家律所。而你需要做的事,是在我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时候,用你的微型扫描仪找到他们的内部服务器位置。”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海风从悬崖上吹过来,带着盐和野生百里香的气息。远处的地中海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蓝色,像被人用滤镜刻意加深过。
“你知道风险是什么吗?”芙蕾雅最终开口。“法鲁贾律所的主持合伙人乔瓦尼·法鲁贾,在马耳他法律界有‘石壁’的外号。他的律所负责为荣耀方舟管理至少十四家离岸实体。如果他向戈佐岛打一个电话,我们将在四十五分钟内被布鲁诺·瓦尔特找到。”
埃莉诺将身份卡放进口袋,背上背包,往树林边缘走去。她走过最后一棵橄榄树时,回头看了芙蕾雅一眼。
“那就让我们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任务。”
瓦莱塔,老薄荷街。
法鲁贾及合伙人律师事务所占据了老薄荷街一整栋巴洛克式的联排别墅。外墙是蜜色的石灰岩,雕刻着繁复的海豚和三叉戟图案——这是马耳他海事传统的象征,如今被毫不羞耻地用作离岸金融的装饰性图腾。入口处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块掌心大小的铜牌上刻着事务所的名字,字体小得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到。
埃莉诺推开厚重的橡木门,走进一间用深色木镶板和手织地毯铺满的接待厅。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和雪茄的残香。一位梳着发髻的马耳他本地女秘书坐在前台后面,用精确如外科手术般的微笑迎接她。
“您好,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艾莉西亚·迈尔斯,”埃莉诺用训练过的加州口音说,“迈尔斯慈善咨询公司。我代表两位美国客户前来咨询,他们希望在欧盟境内设立一个家族慈善基金会。我的随行秘书会在这里等我。”
她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芙蕾雅点了点头。芙蕾雅今天换了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成严肃的发髻,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套装——完全扮演着一个忠实的随行秘书角色。她没有坐下,而是以一种自然的、几乎不被察觉的步态在接待厅里缓缓走动,右手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公文包,包内藏着的微型扫描仪已经开始捕捉这座建筑内所有电子设备的电磁信号。
女秘书核对了一下屏幕。“迈尔斯女士,法鲁贾律师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她被引上二楼的转角办公室。房间异常宽敞,一侧的窗户正对着瓦莱塔港,可以看到进进出出的游轮桅杆和海面上跳跃的光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七十岁左右的男人,银白色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老派的马甲,面前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眼睛深陷,看起来更像一个退休的歌剧指挥家,而不是一个离岸法律的守门人。
“迈尔斯女士,欢迎来到马耳他。”乔瓦尼·法鲁贾站起来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您的客户名单令人印象深刻。我知道旧金山在慈善创新方面一直走在前列。”
“我的客户希望把创新带到欧洲。”埃莉诺坐下,翘起腿,露出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放松微笑。“他们目前在美国的基金会规模约为九位数。但他们感到美国国税局的监管环境日益……令人窒息。有人告诉我,马耳他提供了某种美国不提供的灵活性。”
法鲁贾律师轻轻笑了笑。他的笑容像一道严密密封的拉链,不泄露任何多余的信息。“马耳他提供的,迈尔斯女士,是一种确定性。我们的法律体系同时兼容英国普通法和欧盟法规,而我们的慈善监管框架允许某些在其他司法管辖区可能需要复杂架构才能实现的操作。”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轻敲桌面。“您所说的‘灵活性’,具体指的是什么?”
“匿名性。”埃莉诺直视他的眼睛。“我的客户希望基金会接受捐赠时,捐赠者的身份可以被彻底保密——即使是基金会的管理层也无法追踪资金来源。他们同时希望,资金在流向全球项目时,能够……如何措辞呢……最小化税务损失。”
当她说出“匿名性”这个词时,法鲁贾律师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微微一紧。但职业性的微笑几乎同时回到他的嘴唇上,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这当然是可以安排的。马耳他法律允许基金会设立保护人委员会,由保护人委员会持有关于捐赠人身份的唯一信息。至于跨境资金流动——您应该听说过我们久经考验的税务筹划系统。”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精美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马耳他十字的图案,纸张厚得像是某种质量保证。“不过,在我们继续之前,您能否告诉我,您的客户最初是如何知道我的事务所的?”
这是一个测试。埃莉诺知道这一点。如果她随便编一个名字,法鲁贾可以在三十秒内核实真假。但如果她犹豫太久,同样会引起怀疑。
“日内瓦,”她说,保持着语气的平稳,“圣塞巴斯蒂安基金会的一位董事会成员向我提及。他说您是处理复杂架构的最可靠选择。”
她说出“圣塞巴斯蒂安基金会”这个名字时,法鲁贾律师的眼角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跳动。那不是一个暴露,而是一种确认——就像一个人听到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我明白了。”法鲁贾合上了面前的宣传册。“那么,迈尔斯女士,我建议我们安排一次更深入的会面。下周——也许周三下午——您可以带上更详细的项目说明书。”
“我很期待。”埃莉诺站起身,再次握手。这一次她感觉法鲁贾的握力比刚才多了零点几秒的停留。那不是友好。那是审视。
她走下楼梯时,芙蕾雅已经站在接待厅里,手中拿着一本随手从等候区取来的马耳他风景画册。两人走出律所,沿着老薄荷街走出一百米,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后,才停下来。
“结果如何?”埃莉诺问。
芙蕾雅从包里取出扫描仪。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十几个电磁信号源,但其中有一个被红线特殊圈出。“这栋建筑有正式办公楼层——地上三层——每一层都有标准化的办公电子设备。但在建筑底层的地下室,有一个独立的加密服务器集群,使用的是军事级别的电磁屏蔽技术。它的信号特征与戈佐岛数据中心的信号特征高度一致。这意味着两处设施之间有数据同步。”
她放大了屏幕上的信号截图。“更重要的是,我截获了一组正在进行中的自动备份流。文件名全部经过加密,但我识别了其中一个备份的协议头——它来自巴拿马的科隆自贸区。”
埃莉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瓦莱塔十七世纪巴洛克建筑的地下深处,马耳他、日内瓦、巴拿马三地之间的数据如同一种无声的暗流,永不停歇地穿越海底光缆,将毒贩的现金变成传教士的奉献,将黑金的罪证转化为免税的善行。
她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巴拿马。但屏幕却先亮了起来——芙蕾雅发来一条加密信息,时间戳显示是在十分钟前发出的,显然是在她等待合适时机按下发送键之前。
信息里只有一行字:“马特奥·埃斯特拉达刚刚失联。他最后一次上线是在两个小时前,当时他说有人敲他的公寓门。之后什么都没有。埃莉诺,我们需要比他更快。”
埃莉诺抬起头,正午的太阳在狭窄的街巷上方烧成一片刺目的白色。她忽然意识到,她们在戈佐岛的橄榄树林里看到的瓦尔特和科瓦奇的短暂会面,或许并不仅仅关于马耳他。
或许那个会议的主题,正是巴拿马。
而马特奥·埃斯特拉达的最后一条信息,或许已经被删除了——就像本杰明·张的滑坠被定义为意外一样——被一只从日内瓦伸向全球每一个坐标的手,无声无息地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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