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鱼饵
林深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那个木箱。林小禾进来过三次,送水、送饭、送水果,他都只是点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些发黄的纸页。
父亲的遗物里,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林深一页页翻下去,看到的多是考古笔记——探方编号、地层描述、出土器物登记。直到最后十几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
“98.5.12,雨。今天出了件大事。M12出土的琱生簋,刘仲说是完整的,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器身和器盖的锈色不对。叫老韩来看,他也觉得有问题。但赵国栋坚持说没问题,说已经请专家鉴定了。我没再说什么。”
“98.5.20,晴。鉴定结果出来了,专家说是真品。我签了字,但心里不踏实。晚上去找老韩,他说别管那么多,签字就行,大家都签了。我问他刘仲签没签,他说签了。”
“98.6.1,阴。周牧来找我,说那件琱生簋有问题,器盖上的铭文和器身上的铭文不是一个时代的。他让我再仔细看看。我看了,确实有问题。但赵国栋警告我,别多事,说周牧是个新人,不懂规矩。我没说话。”
“98.6.15,大雨。周牧被开除了。说是监守自盗,在他宿舍里发现了文物碎片。我不信,但不敢说话。老韩也不信,但他也不敢说话。刘仲请我们喝酒,说事情过去了,别想了。”
“98.7.1,晴。周牧死了。跳河。他妻子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听说那孩子才十岁,叫周原。我睡不着,总觉得那孩子在看着我。”
林深的手停在那一页,指尖抚过父亲的字迹。墨水已经洇开,有些字模糊了,但那份愧疚,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依然清晰。
他翻到最后一页。
“98.8.10,晴。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件琱生簋的铭文拓片偷偷复印了一份,还有那天在场的所有人的签名,都收起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得上。也许不会,但留着吧。万一那孩子长大了,想找他父亲死的真相,这些东西能帮他。”
林深继续翻,在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名单,上面是十二个人的名字、职务、签名。赵国栋、韩卫东、刘仲、张德发、李顺、陈桂芳、沈梅……还有三个名字他没见过:王建国、赵秀兰、周牧。
周牧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名单最下面,是父亲的名字:林国栋。签名旁边写着四个字:鉴定人,真。
林深盯着那个“真”字,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下午两点,林深拨通了周教授的电话。
“周教授,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二十年前周原考古队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查一个案子,和那件事有关。”
周教授叹了口气:“那是个不太光彩的事。我也是后来听说的,当时出土了一批青铜器,后来发现有假。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愿意多说。我只知道,有个年轻队员因此自杀了。”
“周牧。”
“对,周牧。他是我的学弟,比我低两届,很有才华。他出事的时候,我刚调去北京,不在现场。后来听说他死了,很可惜。”
林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周教授,你知道他儿子后来怎么样了吗?”
“周原?”周教授顿了顿,“我见过他一次。大概是五年前,他来考古所找我,说是要查他父亲的资料。我当时帮他调了档案,他还复印了一些。那时候他已经是大学老师了,教历史的。我记得他问了我很多关于琱生簋的问题,还专门研究了那件假器的铭文。”
“哪个大学?”
“好像是……”周教授想了想,“师范大学,对,历史系。他说他在那里教书。”
林深挂断电话,立刻打给小周:“查师范大学历史系,有没有一个叫周原的教授,三十五岁左右,研究西周史。”
五分钟后,小周的电话回过来:“林队,查到了。周原,男,38岁,师范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研究专长为西周青铜器与宗法制。三年前开始请病假,说是慢性支气管炎,需要长期休养。地址是……”
林深记下地址,站起身。
林小禾从门口探进头:“爸,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林深走到门口,又回头,“小禾,这两天别出门,谁来也别开门。等我回来。”
下午四点,林深把车停在师范大学家属院门口。那是一片老小区,红砖楼,爬山虎爬满了墙。周原住在三号楼五层,东户。
林深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再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门后,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队,你比我想的来得早。”男人拉开门,“进来吧。”
林深走进去。房间里堆满了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全是考古、历史、青铜器的专著。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周原考古遗址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
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三十多岁,眼神疲惫,但透着某种执拗的光。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喝水吗?”
林深没坐,盯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猜的。”周原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看了刘仲的邮件,知道我是谁,肯定会来查。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那七个人,都是你杀的?”
周原笑了:“林队,你办案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叫证据。你有证据吗?”
林深沉默。
“没有。”周原替他回答,“你只有刘仲的邮件,但那是一封没发出去的邮件,不能算证据。至于那些玉璜,谁都可以刻,谁都可以放。你怎么证明是我放的?”
“那你在现场留下的那些电话呢?”
“虚拟号码,查不到的。”周原靠在沙发上,“林队,我研究了你十年。从你当刑警第一天起,你的案子我都关注。你的侦查思路、你的办案习惯、你的弱点,我都清楚。你不会找到证据的。”
林深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父亲。”周原的眼神变了,“你父亲林国栋,是那十二个人里唯一一个,在周牧死后,偷偷去找过他妻子的人。”
林深一愣。
“我母亲告诉我,有一个姓林的人,在我父亲死后不久来过,给了她一笔钱,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周原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就是你父亲。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钱就走了。我母亲一直不知道他是谁,直到很多年后,我在父亲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有你父亲。我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个偷偷帮我们的人,就是签了那份假鉴定书的人。”
林深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是个矛盾的人。”周原继续说,“他签了假鉴定书,但事后又愧疚。他不敢公开真相,但又偷偷帮我们。所以他留下那份名单和拓片,就是想有一天,如果我能发现真相,这些东西能帮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林深面前:“你看看这个。”
林深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正是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份名单和铭文拓片。
“这是我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的。”周原说,“他不知道,他儿子也给他留了东西。”
林深盯着那些复印件,手有些发抖。
“你父亲做了错事,但他尽力弥补了。”周原站起身,走到窗边,“而另外那七个人,他们做了错事,还心安理得地活了二十年。张德发拿着分到的钱开了饭店,李顺买了房,陈桂芳供儿子出国,沈梅当了老师,赵国栋继续当他的专家,韩卫东继续当他的法医,刘仲成了大老板。他们每一个人,都踩着我父亲的尸体往上爬。”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林队,你觉得他们该不该死?”
林深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周原笑了,“我也不需要你回答。我只需要你知道,他们死了,我很高兴。我父亲在地底下,终于可以瞑目了。”
林深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接下来呢?你还想杀谁?”
周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林队,你觉得我想杀谁?”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周原走近几步,“我想杀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
林深愣住了。
“你以为我活得很开心吗?”周原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那些人,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我研究他们的生活,研究他们的弱点,研究他们最害怕的东西。我把琱生簋的铭文背得滚瓜烂熟,把西周宗法制研究得比任何专家都透彻,就是为了设计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现在,计划完成了,七个人都死了。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没法停下来。”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你看,这些红点,每一个都是我踩过点的地方。张德发的饭店、李顺的家、陈桂芳的菜市场、沈梅的学校、赵国栋的研究所、韩卫东的刑警队、刘仲的古董店。我去了无数次,看着他们进进出出,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吃饭、睡觉、过日子。他们活得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要的不是他们死。我要的是他们知道,为什么死。我要他们死之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林深盯着他:“所以你在每个现场都留下玉璜,刻上铭文里的名字。”
“对。”周原点头,“让他们知道,这是西周宗法制的审判。让他们知道,他们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让他们知道,琱生的后人,来讨债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周原看着他,突然笑了:“林队,你父亲帮过我,所以我不会杀你。但你也是那十二个人的后代,你也得承担点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递给林深。
那是一份协议,用西周金文的格式写的,大意是:林国栋之子林深,承认父亲在周原考古队造假案中的过错,愿意替父亲承担罪责,接受琱生后人的审判。
“签了它。”周原说,“签了,我就告诉你,下一个要死的人是谁。”
林深盯着那份协议,手指慢慢攥紧。
“如果不签呢?”
周原笑了,指了指窗外。
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楼下的空地上,林小禾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她怎么在这儿?”林深的声音变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你在这儿,让她来。”周原很平静,“林队,签不签,你自己选。”
林深猛地转身,冲向门口。但周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急,她上不来的。我只是让她在楼下等着。但如果你不签,下一分钟,她就不会只是在楼下等着了。”
林深停在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周原。周原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他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
林深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原拿起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现在你可以去见你女儿了。”
林深盯着他:“下一个是谁?”
周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林队,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三天后,西周遗址公园,那块界碑前,我等你。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
林深转身冲出房间,电梯来不及等,他直接冲下楼梯。五层楼,他几乎是用跳的。
冲到楼下,林小禾正站在花坛边,看到他,高兴地挥手:“爸!”
林深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爸,你干嘛?勒死我了!”林小禾挣扎着,“周教授给我发消息,说你在这儿,我就来了。怎么了?”
林深松开她,抬头看向五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林队,协议签了,你就是我的人了。三天后见。别忘了带上你父亲留下的玉璜。 ——周原”
林深攥紧手机,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周原说的下一个,是谁?